家长守则

模范家庭社区的天亮得很慢。

何家乐是被一阵很轻的金属碰撞声弄醒的。他躺在沙发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自己那个“儿子”正蹲在茶几旁，用勺子一下一下磕着玻璃杯沿。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一种刻意控制频率的骚扰。

“七点了。”儿子头也不回。

何家乐坐起来，颈后还黏着昨夜出的冷汗。他抓过手绳看了一眼时间，确实七点。他从沙发上下来，往墙边走，把那张《家长守则》逐字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三条时，他停了一下：“不得与孩子建立亲密关系。禁止拥抱、亲吻、擦眼泪、说‘我爱你’。”

他下意识回头。儿子正坐在茶几上，两条细腿悬着，表情很淡，像在等他读完。何家乐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问：“早饭想吃什么。”

“你看着办。”儿子从茶几上跳下来，“别太咸。”

何家乐进了厨房。冰箱门一开，冷气扑出来，里面码着鸡蛋、番茄、几片吐司和一小包培根。他拿东西的动作很熟练，开火、倒油、打蛋，一套流程行云流水。锅里的油滋啦响起来，儿子忽然在他身后说：“你以前给别的孩子也这么做吗。”

何家乐没回头：“哪有别的孩子？你管以前干嘛。”

“因为我想知道你跑不跑得掉。”儿子靠在门边，手里又拿着那把勺子，用勺柄一下下点着自己掌心，“当家长的，都会做顿饭。做完就走。”

何家乐把煎蛋翻了个面：“我不走。”儿子没再说话，就站在门口看他。何家乐把吐司烤好，抹了薄薄一层黄油，夹上培根和蛋，装进盘子递过去。儿子接过盘子，低头闻了闻，没吃，只问：“我要是说难吃呢。”

“那你就别吃。”何家乐说。

“然后你就饿着我。”儿子抬眼，“这样社区就能判你失职了。”

何家乐笑了一下：“你想我死啊？”

“我不想你死。”儿子咬了一口吐司，含含糊糊地说，“但你死了，我能换下一个。”何家乐没被他噎住，反倒从冰箱里又拿出一盒牛奶：“那在你换下一个之前，先把这顿吃了。”儿子盯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最后他接过牛奶，说：“你挺烦的。”何家乐说：“彼此彼此。”

【弹幕】

笑死，何家乐和儿子互相嫌弃又互相投喂。这是模范家庭还是模范合租室友。

“我不想你死。但你死了，我能换下一个。”这孩子把生存逻辑玩明白了。

何家乐又拿牛奶，只是犹豫了一下便递给了眼前的孩子。他是真不怕被举报亲密接触。就是控制不住要对孩子好。孩子看了一下，没说什么，但也没接。何家乐看他不接，就放在了他的桌前。

陈百诺这栋楼要安静得多。

他六点四十五就醒了，没怎么睡。那个女孩整夜没出过房间，但他几次浅眠间能听见她在里头踱步，脚步很轻，像猫。他穿好衣服，站在墙边把守则默了一遍，然后去敲次卧门。没有回应。他等了十秒，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女孩已经起来了，背对着门坐在床尾，正在用一根红绳子一圈一圈缠自己的手指。

“该吃早饭了。”他说。

女孩慢慢转过头，表情还是那么冷。她举起那只被红绳缠成半截手套似的手：“好看吗。”陈百诺说：“太紧了。血液会不流通。”女孩把红绳一圈圈拆下来，说：“你还没给我取名字。”陈百诺看着她：“你想要名字。”女孩说：“上个爸爸叫我‘赔钱货’。”陈百诺没接。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半扇。晨光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中间。女孩眯了眯眼，说：“我想叫‘陈屿’。”陈百诺转头看她。女孩说：“海岛那个屿。上个爸说带我走，但没走成。他姓陈。”陈百诺沉默了一会儿：“可以。”女孩站起来，赤脚踩在光里，说：“爸爸，我想吃面。”陈百诺说：“好。”

他煮面的时候，女孩就坐在餐桌旁，把缠过红绳的手指一根根摊平。她盯着手指看，忽然说：“你知道社区为什么不让抱吗。”陈百诺说：“规则。”女孩说：“因为你一抱我，我就会哭。我一哭，你就没了。”陈百诺把面端上桌，没说话。女孩低头吃面，吃了两口，眼睛红了一下，但没哭。她用力眨了眨眼，继续吃。陈百诺把纸抽放在她手边。她说：“别给我纸。给我纸，我也算哭。”陈百诺说：“纸不是用来擦眼泪的。是给你擦嘴的。”女孩愣了一下，抽出一张擦了擦嘴角。她说：“你跟上个爸不一样。”陈百诺没问哪里不一样。他只是坐下来，开始吃自己那碗面。

【弹幕】

陈百诺没有说“我爱你”，但他把面端过去，把纸放到她手边。这就是他的破局方式——把违规变成擦嘴。

她叫陈屿。她想被带走过，但没走成。所以她选了个带“陈”的名字。

“你一抱我，我就会哭。我一哭，你就没了。”天灵灵地灵灵，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害怕。

沈知微醒得最早，六点整。

他在公共厨房里热了牛奶。他那个人格分裂的少年还没醒，或者醒了，但没出来。沈知微把牛奶倒进两只杯子，把其中一杯放在餐桌上，另一杯自己喝。他一边喝一边看墙上的守则。正看到第四条时，少年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抢过他手里的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把杯子顿在桌上。

“这杯是我的。”少年说。

沈知微看着他：“你不是说你是坏孩子吗。坏孩子会抢东西，但不会问。”少年擦了擦嘴，说：“我什么时候问过。”沈知微说：“你刚才说‘这杯是我的’，是在宣布归属，不是在抢。真正的抢，不会给对象留反应时间。你留了。”少年冷笑一声，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说：“那是我舍不得泼你。”沈知微说：“那你就是好孩子。”少年把杯子往沈知微那边一推：“别给我下定义。”沈知微说：“定义不是下给你，是下给你的行为。”少年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杯里剩的牛奶一饮而尽。

“难喝。”他说。

沈知微说：“那明天换豆浆。”少年没说话，摔门回了房间。沈知微把空杯放进水槽里洗。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成熟后的侧脸映得很静。他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但眼前这个孩子，好像比他更早地学会了长大。

【弹幕】

逻辑闭环，直接把人格分裂说到摔门。

哈哈哈，人格分裂碰撞上沈大佬也是从无能狂怒！！！

另一边，许之琳在做饭。她的女儿又蹲在沙发边，像一只警惕性极高的幼兽。赤焰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许之琳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说：“过来吃。”女儿不动，说：“你先吃一口。”许之琳照做，然后女儿才从沙发边挪到餐桌旁。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确认食物不会突然消失。许之琳不说话，也不催。赤焰把下巴搁在许之琳膝盖上，眼睛看着那孩子。孩子忽然说：“我想吃火腿肠。”许之琳起身拿了一根，拆开，掰成两段，一段给赤焰，一段放在孩子碗边。孩子盯着那段火腿肠看了半天，小声说：“我不吃，我就是想看你会不会给。”许之琳说：“给了。”孩子低头，把那段火腿肠拿起来，很小口很小口地吃了。她吃完说：“你会不会觉得我烦。”许之琳说：“不会。”孩子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点：“那我今晚可以不吐吗。”许之琳说：“尽量。吐也没关系。”孩子点点头，像得了天大的允许。赤焰摇了摇尾巴。这一天，模范家庭社区的四栋楼里，五个孩子，五个大人，都还活着。但社区广播里已经响起了新的通知：“家长会将在下午三点于公共活动区召开。请所有家长准时参加。孩子请务必到场。无故缺席者，按失职处理。”何家乐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杯盖，轻轻磕了一下玻璃。他低声说：“来了。”陈百诺在另一栋楼的窗前，把窗帘拉上。沈知微把一本不知从哪来的旧本子塞进口袋。许之琳蹲下来，帮女儿把过大的外套衣领翻好。赤焰仰起头，耳朵朝活动区方向转去。模范家庭社区的第一场家长会，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