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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

无辜者之书

何家乐发现自己手绳上的娱乐中心里有一个叫“副本回放”的功能时,正在厨房里等水烧开。他随手点开圣赦院的回放,进度条拖到枯井旁的那段——屏幕上的维克多正蹲在布道台旁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赤焰,说“红毛,琥珀眼,左前腿戴银环,和梦里的地狱犬一模一样”。何家乐把这段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对着客厅方向喊:“陈百诺!你过来看这个!维克多第一次见赤焰的时候,你当时在旁边站着的表情——你自己看!你那个嘴角是不是动了一下!就一下!你看!你绝对在心里想‘这个裸男还挺识货’!”陈百诺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咖啡杯,低头看了一眼何家乐举到他面前的手绳屏幕。屏幕上维克多正跪在赤焰面前,背景里陈百诺靠在布道台旁边,表情冷静得像在观察实验数据。他看了几秒,然后说:“我当时在想,这个人的纹身密度和肌肉分布表明他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剁骨刀的磨损痕迹集中在刀刃前三分之一,说明他习惯用刀尖而非刀刃。结论是——他是屠夫,不是战士。这和玛格丽特的供词吻合。”何家乐举着漏勺愣在厨房门口:“我在说赤焰,你在分析维克多的剁骨刀?”陈百诺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语气和陈述天气预报时一模一样,“你让我看视频,我看了。你让我看我的表情,我分析了我当时的思考内容。你的需求已经满足。”“不是——谁让你分析剁骨刀了!我是让你看赤焰!你看它多可爱!维克多那个表情!”何家乐的漏勺差点戳到屏幕上。赤焰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茶几旁边探出头,耳朵动了动。陈百诺低头看了赤焰一眼,“嗯”了一声,然后转身朝书房走去。

“你刚才‘嗯’了!你‘嗯’了!”何家乐在背后追喊。陈百诺头也没回。

火锅是下午五点开始准备的。何家乐在厨房里洗茼蒿,水龙头哗哗响,陈百诺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黑咖啡。何家乐头也没回,张口就来:“你要是来监工茼蒿的,茼蒿已经洗了三遍了。你要是来蹭咖啡的,咖啡机在客厅。”“我来确认一件事,”陈百诺说,“你上次说你把赤焰的抗体血清放在了冰箱第二格,但冰箱第二格是冷冻室。抗体血清需要在2到8摄氏度保存,冷冻会破坏蛋白质结构。你放错了一整天。”何家乐洗茼蒿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我放错了?”

“因为今天早上我打开冰箱拿牛奶,看到第二格冷冻室里有一支淡金色注射剂。标签上写着‘赤焰抗体血清·何家乐’。旁边还有一盒冻成砖的茼蒿。”

何家乐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茼蒿从水槽里捞出来放在沥水篮里,擦了擦手,用一种罕见的认真语气说:“陈百诺,你知道你为什么是我们队里最可怕的人吗。不是因为你脑子好——沈知微脑子也好,许之琳脑子也好。是因为你会打开冰箱看到一支冻成砖的血清,然后分析出我放错了一整天,然后等我主动发现的时候再告诉我。你明明可以立刻告诉我,但你不。你要等我主动发现。这叫‘战术沉默’。”

“不是战术沉默,”陈百诺说,“是你上次把我的咖啡豆放进了冷藏室。冷藏室的湿度会破坏咖啡豆的油脂。你是故意的。”“我当然不是故意的!”何家乐急了,“我以为咖啡豆要冷藏!我又不喝咖啡!我哪知道——”他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看着陈百诺靠在门框上端着咖啡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平时微微扬了一点点,也许并没有。何家乐认识陈百诺这么久,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陈百诺不会直接说“我记仇”,他会用行动证明自己记仇。把血清放在冷冻室旁边等他发现,和陈百诺发现咖啡豆被冷藏之后把咖啡机的水箱换成了矿泉水而不是纯净水——矿物质比例不同,萃取温度偏差了差不多两度,导致何家乐第一次尝试给他冲咖啡时被评价为“难喝”,是一样的逻辑。

“你是在报复我。”何家乐说。

“我在纠正你的错误。”陈百诺说。

“你纠正错误的方式是等我自己发现?”

“自主发现的记忆留存率更高。你下次就不会把血清放冷冻室了。”

何家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想说你这个人连报复都要讲究教育意义,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确实有用——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把血清放进冷冻室了。他叹了口气,把沥干的茼蒿放进盘子里,“行,我以后不碰你的咖啡豆。但你也得承认一件事——你刚才说的那句‘不是战术沉默’,其实也是战术沉默。因为如果你真的不是战术沉默,你会在我放错血清的时候直接告诉我,而不是等一整天。”何家乐站在厨房门口,用湿漉漉的手指指着陈百诺。陈百诺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隔着杯沿,他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隐约可见。“嗯。”

“你‘嗯’了!你‘嗯’了!”何家乐追着他从厨房跑进客厅,赤焰被吵醒了,从地毯上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人类一个追一个逃,尾巴在地板上缓缓扫了两下。沈知微从三楼探出头:“他们在吵什么。”许之琳靠在四楼楼梯扶手上,头也没抬:“血清和咖啡豆。上次是茼蒿和矿泉水,再上次是火锅蘸料和档案分类。”

沈知微想了想,说:“所以他俩的沟通模式是以报复对方来纠正对方的行为,同时又会在关键时刻给对方挡刀。这在心理学上叫——”“叫互怼。”许之琳打断他。沈知微沉默了一拍,“对。”

晚饭后,何家乐瘫在沙发上,手绳光屏开着,正翻系统商城。他在“娱乐中心”里发现了一个叫“副本回放”的功能,点进去发现圣赦院结算时系统自动生成了副本的完整回放——枯井、暗井、圣火盆、地下墓穴、地狱犬、维克多和玛格丽特三十年来第一次在布道台下握手的镜头,全部在列。他顺手拉到结尾,看到赤焰喷火那段时,忍不住又来了一句:“你当时说‘赤焰不是道具,它是正式天选者’——你自己看回放,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就一下。”他把屏幕举到陈百诺面前。

“那不是皱眉。是光线变化。圣火盆的火焰在那几秒内短暂变成金色,导致我的瞳孔收缩,连带眼轮匝肌产生了微小的应激反应。你考研政治背了‘实事求是’,但你的观察力还需要提高。”陈百诺靠在沙发上看着回放,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

何家乐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连你自己的表情都要分析?”

“表情是生理反应。生理反应是数据。数据需要分析。”

“那你分析一下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陈百诺看了他一眼。“你在憋笑。因为你刚才在回放里看到老K对你说‘我不说谢谢’那段,那段他眼角红了,但你不想承认自己看哭了。所以你现在用怼我来转移情绪。”

何家乐整个人愣在沙发上。许之琳从旁边走过,手里端着酸奶杯,淡淡地说了句:“他每次被说中都会变成这样。”赤焰跟在许之琳脚边走过,尾巴扫了扫何家乐的脚踝,大概意思是:我也看到了。

何家乐低头看着赤焰,又抬头看看陈百诺,最后从茶几上拿起那颗被赤焰扫下来的荔枝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他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那个口袋已经攒了从济阴司到现在不知道多少张糖纸,然后拿起沙发上的茼蒿抱枕朝陈百诺扔过去。抱枕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被陈百诺单手接住,放在膝盖上,继续喝咖啡。赤焰摇了摇尾巴,客厅里弥漫着火锅的余香和咖啡的苦味,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金灿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