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成都工坊便贴出了新告示。
告示前围满了人。
有工匠逐字念:“凡民用道路、桥沟、屋舍防潮、农具改良之法,可由各坊师傅择要讲授……”
旁边一个年轻学徒听得眼睛发亮:“意思是以后能公开学?”
老匠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公开学也要考试!你以为公开就是公开偷懒?”
学徒捂头:“师父,我还没偷懒呢!”
老匠人冷哼:“你眼神已经偷了。”
另一边,商队掌柜看着告示,算盘珠子在心里噼里啪啦响。
“若各地都能修不陷车的路,运费能降两成。”
随行伙计道:“掌柜,那咱们是不是少赚了?”
掌柜看了他一眼:“路好了,跑得多了,货不烂了,车不坏了,人不摔了,少赚的是谁?”
伙计认真想了想:“车轱辘铺?”
掌柜沉默片刻:“你以后少跟简先生说话。”
城外新开的工法讲堂更热闹。
沈砚原本只打算让几个老师傅轮流讲基础知识,结果第一日便挤满了人。
木匠、石匠、泥瓦匠、车匠、船匠、铁匠、农具匠,还有几个卖伞的。
负责登记的文吏问卖伞的:“你们来学什么?”
卖伞的理直气壮:“学排水。路不积水,伞不好卖,我们得提前转型。”
文吏一时无言,只好给他写上:伞匠,志向不明。
讲堂第一课,是沈砚亲自讲的。
他没有讲高深东西,只在地上摆了三盆土。
一盆是湿泥,一盆是碎石混砂,一盆是夯实后的土层。
他让几个学徒分别往上倒水。
湿泥很快变成烂泥,木轮一压,陷进去半截。
碎石混砂能渗水,但若没夯实,表面会松。
夯实后的土层加上侧沟,水顺着坡流走,木轮滚过去,只留浅浅一道印。
围观众人看得直点头。
一个老农忽然道:“这不就是田埂怕水冲,得让水有路走?”
沈砚笑道:“对。大路和田埂,道理相通。”
老农顿时挺直腰杆,对旁边人说:“听见没?我种田种了四十年,也算半个修路先生。”
旁边石匠道:“那你来帮我夯土?”
老农立刻退后:“我只是思想上支持。”
众人哄笑。
沈砚也笑。
他最喜欢这样的课堂。
不是把知识供在高处,让人跪着看,而是把道理放到泥土、水流、木轮和手掌里。
让老农能懂,让学徒能试,让老师傅能挑毛病。
有毛病不可怕。
怕的是没人敢问,没人敢改,最后大家一起把错误当祖宗供起来。
就在成都热热闹闹开讲堂时,北边的曹魏工地也热闹。
只不过热闹得比较痛苦。
洛阳外一段旧官道旁,魏国官吏带着一群民夫挖沟铺石。
他们从商旅口中打听来蜀中修路法子,又抓了两个曾在汉中做过短工的工匠,逼着他们指导。
那两个工匠一个姓马,一个姓牛。
魏吏觉得这组合很吉利,修路有马有牛,听着就能跑。
结果真正干起来,魏吏才知道,路不是听着能跑就能跑。
“沟挖这么深够不够?”魏吏问。
马工匠道:“不够。”
“再挖一尺?”
“不一定。”
魏吏皱眉:“什么叫不一定?”
牛工匠蹲下捏了捏土:“此处土松,雨急,沟要看地势,还要看水往哪边走。”
魏吏脸色一沉:“你们蜀中不是有标准吗?照标准做!”
马工匠叹气:“标准不是死尺子。沈先生说,标准是让人知道底线,现场是让人知道脑子还在不在。”
魏吏听得头疼:“你就说挖多深!”
牛工匠想了想,指向远处:“先从那头测坡。”
魏吏:“测坡又是什么?”
两个工匠对视一眼,忽然同时怀念起成都学堂。
在那里,问出“测坡是什么”的人不会被骂,只会被安排去旁听基础课。
在这里,问的人是官。
不能骂。
更痛苦。
于是他们只好拿木杆、绳线、水碗,一点点给魏人演示。
演示到第三遍时,旁边一个魏卒恍然大悟:“原来水往低处流!”
马工匠看着他真诚的脸,欲言又止。
牛工匠小声道:“别笑,至少他悟了。”
马工匠道:“我没笑,我只是想回成都。”
两人继续教到天黑。魏吏终于勉强理解了“坡要测、沟要看水往哪走”的道理,但临收工时又问了一句让两人崩溃的话:“你们蜀中修路要用石灰,我们这里只有黄土,黄土不能掺吗?”
马工匠耐心道:“黄土也要看是生黄土还是熟黄土。生黄土遇水膨胀,修路会裂。得先用火烧过,或者掺碎瓦、碎陶、碎石,增加硬度。”
魏吏眼睛一亮:“碎瓦我们多!城北烧窑的废瓦堆了三座山!”
牛工匠和马工匠对视一眼。他们忽然意识到,技术外传不一定是单向输出。有时候当地有什么废料、什么土质、什么气候,反过来会逼出新的变通办法。
马工匠低声道:“这个碎瓦铺路的思路,咱们得写信告诉沈先生。”
牛工匠点头:“对。用废料修路,成本更低。成都虽然不缺石灰,但别的地方未必有。
”
当晚,一封由魏地寄往成都的信,从洛阳驿站混在商队文书中发了出去。信封上没写收件人全名,只写了四个字:成都,沈先生。
信在路上走了二十一天,到成都时沈砚拆开一看,笑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碎瓦铺路,亲测有效。——马、牛。
牛工匠小声道:“别笑,至少他悟了。”
马工匠道:“我没笑,我只是想回成都。”
江东船坞里,情况也差不多。
吴地船匠底子厚,学得快,但吵得也凶。
一名老船匠坚持船舱分隔要按经验来,手一摸就知道宽窄。
年轻船匠拿着从荆州传来的木尺,非要每段尺寸登记。
老船匠怒道:“老夫造船三十年,闭眼都能摸出龙骨正不正!”
年轻船匠道:“那您闭眼摸出来的尺寸,能不能写给别人看?”
老船匠一噎。
旁边小吏弱弱举牌:“上面说,要编号。”
老船匠更怒:“编号编号!木头还没上船,先有了名字!它是我儿子吗?”
小吏想了想:“若按册登记,它比您儿子听话。”
船坞沉默。
下一刻,小吏被追得绕船坞跑了三圈。
但跑完之后,木料还是编号了。
因为船匠们很快发现,编号之后,找木料确实快。
以前问“那根合适的梁呢”,所有人都抬头望天,仿佛梁会自己从云里掉下来。
现在问“三号干料,长二丈四,宽六寸那根呢”,伙计立刻能从棚里拖出来。
老船匠看着那根梁,嘴上还硬:“也就省一点时间。”
年轻船匠问:“省多少?”
老船匠冷哼:“够我多骂你两句。”
年轻船匠非常满足:“那也是效率。”
江东船坞里,年轻船匠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
自从木料编号之后,他统计了三个月用料量,发现以前凭经验“大概拿多少”的时候,浪费的木料至少多了两成。不是师傅们故意浪费,而是没编号之前,同样长度的木料容易被多拿、少拿、拿错再退货。退货的那根木料往往被扔在角落,最后当柴烧了。
年轻船匠把这组数据整理成册,拿到老船匠面前:“师父,编号帮咱们省了两成木料。按一年算,能多造三条船。”
老船匠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把自己的工具箱打开,里面几十把凿子、刨子、墨斗、木尺,全部开始编号。
徒弟们围过来看。老船匠头也不抬:“看什么?省木料我认。工具也编号,以后谁弄丢谁赔。”
年轻船匠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位师父能为了省木料编号,却从来不肯记住徒弟的名字。
技术就这样在笑骂、争吵、模仿、返工和恍然大悟里,悄悄越过了边界。
它不像军队,有旗号,有鼓声,有营寨。
它像水。
哪里有低处,就往哪里流。
哪里有人肯学,就在哪里发芽。
而成都这边,也因为外传,反而更忙。
沈砚发现,公开讲堂一开,来问问题的人比以前多了十倍。
有人问:“沈先生,村道能不能不用碎石,改用烧坏的砖?”
沈砚答:“可以试,但要看砖碎后是否吸水过多,先铺一小段观察。”
有人问:“木桥总被水冲,桥脚能不能用石笼护住?”
沈砚答:“可以,注意石块大小和绑扎,别让第一场水把笼子带走。”
有人问:“猪圈排水沟能不能按道路侧沟修?”
沈砚沉默片刻:“可以,但请不要在讲堂上反复强调猪圈。”
那人很委屈:“可我们村真的很需要。”
张飞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俺觉得这问题实用。”
沈砚看向他:“三将军想负责猪圈排水推广?”
张飞立刻严肃:“俺觉得军务繁忙。”
简雍在旁边记了一笔:“三将军面对猪圈,战略性撤退。”
张飞瞪他:“你又记什么?”
简雍把竹简一合:“民间技术传播史。”
沈砚揉了揉眉心。
但问题没有停。
又有人举手:“沈先生,我家水车轴承总是半年就磨坏,木头换铁的又太贵。有没有又便宜又耐用的办法?”
沈砚想了想,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图:“轴承不一定要全部换铁。在木头轴和套筒之间加一层浸过桐油的硬竹片,能撑得久一些。如果附近有烧窑的,烧几个陶轴套试试也行,先试一个,能用再批量。”
那人认真记下,边上已经有人开始在地上画水车示意图了。
还有人问:“沈先生,村里碾米的水碓总是被水冲歪底座,怎么固定?”
“底座下面挖四个坑,埋石头进去,石头之间灌石灰和砂土混合物,夯实之后再装水碓。石头卡地,石灰凝固后像石头一样硬——水碓不歪,你就省了每年修底座的力气。”
问的人眼睛一亮:“石灰砂土混一起?这叫什么?”
沈砚顿了顿:“叫……简易混凝土。不过你不用记这么复杂的名字,就记住‘石灰拌砂土,干了硬如石’。”
张飞在旁边小声问简雍:“简易混凝土,俺能记住。是不是以后修城墙也能用?
”
简雍刷刷写了几笔:“我替先生回答:能,但是城墙用量太大,先算成本。”
沈砚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
后世若真有人考古到这些竹简,大概会以为蜀汉基建的核心人物除了刘备、诸葛亮、沈砚之外,还有一个神秘角色,名叫“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