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鱼鳞倒在主道上,罚他给全市场扫三日地。”
卖鱼汉子立刻拍胸口:“先生放心!我这人最爱干净!”
旁边卖菜的大娘毫不留情:“你昨日还把死鱼塞我菜筐底下,说是给菜添鲜。”
卖鱼汉子干咳一声:“那是旧市场的我。搬来新市场,我洗心革面。”
众人又笑。气氛松了,话就好说了。沈砚没有只讲大道理。他讲的是商户听得懂的账。“遮雨棚让货少坏,排水沟让路少烂,固定摊位让熟客能找到你,统一称量让买主放心,仓储院让你不用每天把货背来背去。你们少损一匹布、少烂一筐菜、少丢一斗米,省下来的钱,比旧市场那些所谓‘熟路’更实在。”
有年轻摊贩忍不住问:“那客人不来怎么办?”
沈砚指向正在修整的主街:“官府会在三处城门、两条主街张贴新市告示,前三日安排引路牌和巡街吏。新市场第一月摊位费减半,前十日不收临时寄存费。旧市场关闭后,百姓买菜、买肉、买粮,都往这里来。”
张飞补了一句:“谁找不到,俺给他喊。”
众人想象了一下张飞站在街口大吼“买菜往东走”的场面,忽然觉得全成都应该都找得到。豪族派来混在人群里的几个闲汉见势不好,立刻嚷起来。“说得好听!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涨租?”
“官府今日给甜头,明日就割肉!”
“搬了摊,旧客断了,谁赔?”
这几句话一出,人群又有些躁动。沈砚没急。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盖了官印的契书样本。“摊位租期、租额、减免期限,全写入契书。官府留一份,商户留一份,市场公示一份。未经州府议定,不得私涨。谁敢假借官府名义收钱,按侵夺民财处置。”
刘备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让场中渐渐安静。“诸位在成都城中谋生,所求不过安稳二字。备入蜀,不为扰民生,乃为定民生。市场搬迁,若有不便,官府担责;若有人借机欺压商户,备亦不容。”
刘备说话有个本事。他不拍胸口,也不喊口号。可他一开口,许多百姓就愿意听。因为这人看人的眼神里,没有把小民当成账本上的数字。卖豆腐的老汉抱着木桶,犹豫许久,终于问:“先生,那我能不能要个靠棚边的摊?豆腐怕晒。”
沈砚笑了:“可登记。怕晒、怕潮、怕风的货物,按品类安排区域,不靠谁嗓门大。”
老汉低头看了看木桶,又小声道:“那槐树……”
张飞立刻警觉:“你还惦记绑架那棵树?
”
老汉怒道:“什么绑架!那是老伙计!”
沈砚想了想:“新市场入口会种两排树。你若搬得早,可以认一棵新的。”
老汉沉默半晌,叹道:“也罢。树也该有个年轻的。”
这句话一出,商户们终于彻底笑开。搬迁定在三日后。豪族没有死心。第一天,新市场果然乱得像一锅刚开盖的粥。卖菜的找不到自家摊位,卖肉的把案板摆到了卖布区,卖鱼的水桶堵住了主道,两个卖鸡的为了谁先占阴影处吵得鸡飞人也跳。最离谱的是一个卖炭的老兄,推着车走错门,径直进了湿货区。卖鱼汉子看见一车黑炭,震惊道:“你这是准备把鱼现场超度?”
卖炭的也震惊:“我还以为这边人多,生意好。”
张飞带着巡市小吏维持秩序,从早吼到午,嗓子都吼出了一种带烟熏味的沙哑。“卖肉的往西!卖布的往东!卖鱼的不要把鱼放路中间!那只鸡是谁家的?它已经连续三次视察官府称量处了!”
沈砚在市场中央,手里拿着分区图,感觉自己不是在搞基建,是在玩一场三国版大型物流模拟游戏。而且系统还不给暂停键。诸葛亮倒是稳。他让小吏在每排摊位口挂木牌,写上菜、肉、鱼、布、粮、杂货,又安排几名识字的少年在入口引路。刘备则亲自到市场外安抚百姓,告诉他们今日新市开张,若一时寻不到旧摊,可问巡市吏。第一天的生意并不算好。不少客人绕了半天,买完菜还要抱怨一句:“旧市场熟,闭着眼都能走。”
卖菜大娘听得心里发慌。卖布妇人也皱眉数着少了一截的铜钱。几个豪族派来的闲汉又开始在角落嘀咕:“看吧,没人来,搬错了。”
可当天傍晚,第一场雨落了下来。雨不大,却密。旧市场若是这种雨,不出半刻,地上就能积出一层混着菜叶和泥浆的“成都特色汤底”。新市场里,雨水顺棚檐入沟,主道虽然湿,却不积水。布摊没湿,粮袋没泡,卖豆腐的老汉甚至安安稳稳坐在棚下,把豆腐盖布掀开一角透气。
他看着沟里哗哗流走的雨水,忍不住摸了摸旁边的木柱。“这棚子……比槐树靠谱。”
张飞刚好路过,立刻道:“我替那棵槐树记下了。”
老汉:“……”
第二天,情况变了。一大早,城东主街就比昨日热闹。先是附近百姓发现新市场路宽,不用人挤人;接着城门进来的农户发现这里卸货方便,车能停到后门;再然后,买粮的百姓听说这里能复称,纷纷带着布袋来了。“昨日我在这儿买的米,回家一量,足!”
“那卖布的摊子在哪里?听说雨天布都没潮。”
“鱼摊怎么走?这边竟然不臭,我差点没找着。”
客流像水一样,从几条主街慢慢汇过来。固定摊位的好处也开始显出来。昨日抱怨找不到的客人,今日顺着木牌走,很快找到了熟悉的摊主。卖菜大娘忙得手都停不下来,嘴上还不饶人:“昨日谁说没人来?来来来,帮我把这筐葱搬上来,我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没人来!”
卖布妇人的布摊前围了好几名妇人,她笑得眼角都弯了。“新棚下光线好,布色看得清。旧市场那地方,灰一落,红布都像刚从战场回来。”
卖鱼汉子更夸张。他把鱼桶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立了块小牌:本摊洗心革面,鱼新鲜,路不滑。沈砚看见那牌,沉默良久。诸葛亮问:“先生觉得不妥?”
沈砚道:“倒也不是不妥。我只是没想到成都商业文明的第一块品牌广告,竟然由鱼贩完成。”
诸葛亮微微一笑:“民间自有生机。”
中午时,统一称量处第一次真正忙起来。一个买粮的老妇怀疑粮少,卖粮掌柜脸色不好,却还是跟着去复称。官秤一量,粮不仅不少,还多了一小把。老妇有些不好意思。卖粮掌柜却松了口气,转头对围观百姓道:“看清楚了!我家粮足!以后谁说我缺斤短两,先来官秤前说话!”
这一下,反倒给他招来不少生意。昨日还嫌统一称量麻烦的掌柜,今日亲自把摊牌往称量处方向挪了半寸,恨不得写上“本人清白,欢迎复称”。沈砚看得直乐。制度这东西,有时候不是为了让好人难受,而是让好人终于能大声证明自己不是坏人。傍晚,刘备登上市场旁临时木台,看着人流在宽阔主道上进出,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关羽抚须道:“市井安,则民心安。”
张飞揉着嗓子:“民心安不安俺不知道,俺嗓子快不安了。”
沈砚递给他一碗温水:“三将军今日功劳不小。
”
张飞接过来,一饮而尽,立刻精神了:“那明日还要喊吗?”
沈砚道:“不用。明日起在路口立固定指路牌,再安排轮值小吏。市场不能靠你嗓子治理,成都也不能靠猛将导航。”
张飞想象了一下自己每天站在街口给人指路,忽然觉得统一指路牌确实是文明进步。刘备看向沈砚:“先生此举,稳的不只是市场。”
沈砚知道他的意思。市场搬迁成功,百姓买卖有序,商户能赚钱,粮肉菜布流通顺畅,城中怨气就少一分。豪族私下伸手的地方被堵住,官府的信用就多一分。这不是一座棚子、几条沟、几排摊位那么简单。这是成都城第一次明白:官府的规划,不一定是来折腾人的,也可以是来让日子更好过的。刘备望着渐渐亮起的灯火,轻声道:“民生若稳,人心便有根。人心有根,蜀中才真能定。”
沈砚点头。他抬眼看向市场之外。那里,新的道路木桩已经一根根打下,测量绳拉成笔直线条,排水沟、街坊边界、车马通行道在图纸与土地之间逐渐重合。市场只是开始。真正要改变成都城骨架的工程,已经逼到眼前。第二日清晨,工吏送来最后一版街道图。成都街道网格进入最终施工。
成都城这几日,最忙的不是官府文吏,也不是市场商户。最忙的是街。准确地说,是街上的每一寸土、每一块石、每一条被墨线弹过的边。清晨天还没亮,城中主干道上已经响起木槌声。工匠们沿着昨日钉好的桩位铺石,先夯土,再垫碎石,再铺大块平整石板。两侧留出排水沟,沟壁用青砖砌起,沟底微微倾斜,雨水能顺着坡度往低处走,不至于在路中间开一锅泥汤。沈砚蹲在路边,拿着木尺量了一段沟口,眉头皱得像看见有人把 Excel 表格合并单元格。“这里再低半指。”
工头一听,立刻弯腰:“先生,半指也要改?”
沈砚抬头:“雨水不讲人情。你差半指,它就给你积半街。”
工头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又觉得这话听着不像讲沟,像讲做人。张飞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根标杆,表情十分严肃。他原本以为修路就是把坑填上,把泥踩平,再喊两嗓子“让开让开”。没想到沈砚修个街,先要量宽窄,分主干道和支路;再要看坡度,定排水口;还要在路口立牌,在墙边留灯架位置,连商铺和住户哪边多、哪边少都要画出来。张飞看得头皮发麻。“先生。”他忍不住问,“这街不就是给人走的吗?走得过去不就成了?”
沈砚指着面前尚未铺完的主干道:“人能走,车也能走;晴天能走,雨天也能走;白天能走,夜里也能走;卖菜的能走,推粮车的也能走;巡街吏能追人,百姓能避车,这才叫街。”
张飞沉默半晌,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原来俺以前走的不是街。”
“是什么?”
“命。”
旁边几个工匠没憋住,笑得木槌差点砸到脚。诸葛亮从东侧支路过来,羽扇轻摇,身后跟着两名书吏,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街坊图。他看见沈砚又在沟边量半指,叹道:“先生昨日改市场,今日改街道。亮原以为军阵已算严整,如今看来,先生把成都画得比军阵还整齐。”
沈砚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军阵整齐是为了打赢仗,街道整齐是为了少打仗。”
诸葛亮眉梢一动:“此话怎讲?”
“路宽,车马不堵,争执少;排水顺,雨后不烂,抱怨少;商住分区,吵闹少;路标清楚,迷路少;夜里有灯,偷摸少。”沈砚一项项数过去,“百姓少吵一架,巡吏少跑一趟,官府少审一桩案子。城里每天少三百件鸡毛蒜皮,州府就能腾出手干正事。”
诸葛亮沉吟片刻,笑道:“如此说来,街道也是治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