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的身子恢复得比她预想的快。双胞胎满四个月时,她已经能抱着弘曜在院子里走上一整圈而不喘了。
春燕说这是"底子好",夭夭心里却清楚,是雍正日日夜夜送来的龙气在滋养着她。
那缕阴冷的气息虽然还在她灵脉深处蜷着,却翻不起什么浪了。
这日清晨,夭夭将弘曜和弘昫并排放在榻上晒太阳,自己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幅新的帛卷。
弘昫在榻上翻了个身,差点滚到榻沿边上,被春燕眼疾手快一把捞了回来。弘曜则安安静静地坐着,小手搭在书页上,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认那些字。
"大阿哥真坐得住。"春燕在一旁看着稀奇,"二阿哥一刻也闲不下来,也不知道将来哪个更让人操心。"夭夭正在帛卷上画一条线,闻言没有抬头:"都操心。"
她在那幅帛卷上画了很久。从上个月开始,她就在想一件事——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和养廉银推行之后,国库进账稳住了,吏治也清了不少,可百姓头上还有一道枷锁没卸下来。人头税。
那些最穷的百姓,越是没地越要交丁银。为了躲税,很多人背井离乡,地没人种,税也收不上来。若是把丁银摊进田亩里——有地的多交,没地的不交,既能让百姓安生种地,又能让朝廷收上银子。
夭夭想着,手里的笔在帛卷上画出几条线,又停住了。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很久,可她一直没有落笔写进折子里,因为摊丁入亩动的是士绅阶层的利益,那些人盘根错节数百年,比盐商难对付多了。
午后弘曜和弘昫都睡下了,夭夭坐在榻边看了一会儿他们安静的睡颜,然后起身走到桌边,重新铺开帛卷,研了墨,开始一笔一笔地写。她写得很慢,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写到"丁银摊入田亩,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免纳"时,她搁下笔,看着那一行字,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又提起了笔,接着往下写。她写了推行细则、预期效果,还附了一张表格,把各省田亩和丁银的底数都列了出来。
写完之后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将帛卷卷好放在桌上,准备等雍正下朝后给他看。
傍晚雍正过来时,夭夭正趴在榻边哄弘昫。小家伙闹觉,哭得满脸通红,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手。雍正脱了大氅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弘昫,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又闹你额娘。"
弘昫的哭声停了一瞬,睁开泪眼看了看他,然后又把脸埋进夭夭怀里接着哭。夭夭被他逗笑了,轻轻拍着弘昫的后背。
"臣妾今日写了一幅东西。"她朝桌案那边抬了抬下巴,"皇上回头看看。"
雍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桌上的帛卷,没有立刻过去看,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将弘昫从她怀里接了过去。弘昫换了个怀抱,哭了两声便安静下来,靠在他肩头抽噎着,开始打嗝。
雍正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侧过头来看她:"写的什么?"
"臣妾想了一件事,写了些想法。"夭夭看着他抱着弘昫的样子,声音放轻了些,"皇上看了若觉得可行,再说。"
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低下头继续拍着弘昫的后背。弘昫的抽噎声渐渐停了,小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变得绵长。夭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父子俩,窗外的暮色正慢慢沉下来。
第二天早朝之后,雍正直接来了坤宁宫,手里攥着那幅帛卷。进门时他面上的神色与往常无异,可夭夭注意到他握着帛卷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攥了一路。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将那幅帛卷展开在桌上,看了她一眼,然后将帛卷缓缓推到她面前。
"这个东西,你写了多久?"
夭夭正在给弘曜喂米糊,闻言放下勺子:"从弘曜弘昫满月那会儿就在想了。真正落笔写了三天。"
雍正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幅帛卷上,像是在重新看那些字。他看了很久,久到弘昫在摇篮里"啊啊"叫了两声,又自己安静下来。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你知不知道,这道旨意发出去,整个朝堂会是什么反应?"
夭夭弯了弯嘴角,替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臣妾知道。所以臣妾没有直接写成折子,先画了幅帛卷给皇上看。皇上若是觉得可行,再往朝堂上推。若是不行——"她顿了一下,看着他,"就当是臣妾自己在家里写着玩的。"
雍正没有接话。他重新低下头,目光在那幅帛卷上游走了一遍。过了很久,他搁下帛卷,伸手握住了她搁在桌沿的手,力道有些重。"朕明日早朝会提这件事。"夭夭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没有抽回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朕知道你会拦着朕。"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但朕不怕那些反对的声音。朕怕的是——"他顿了一下,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手背,"朕怕你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