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岁宴设在坤宁宫的正殿。殿中的窗户都敞开了大半,外头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桃树新叶的涩香。
太后坐在上首,皇后与几位嫔妃陪坐两侧,殿中摆了一张宽大的红木案,案上放着笔墨、算盘、弓箭、经书、玉锁、布老虎,琳琅满目排了一整排。
弘曜和弘昫被奶娘抱到案前,并排放在厚垫上。两个小家伙穿着新裁的红色小袍子,弘曜的衣襟上绣着一枝桃花,弘昫的衣襟上绣着一把小弓,都是夭夭亲手缝的。
弘曜安静地坐在那里,环顾了一圈满殿的人,然后目光落在那排物件上。他看得很仔细,从笔墨看到算盘,从经书看到弓箭,然后伸出小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支毛笔,又将旁边那本翻开的《千字文》拉到自己面前,把毛笔搭在书页边缘,像是要写什么。
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赞叹。太后的眉眼舒展着:"这孩子,将来怕是个大学问家。"
轮到弘昫时,小家伙没有迟疑。他先是攥住了那把小弓,拉了一下,没拉开,又放下,然后伸手够到了一旁的玉锁和一本摊开的兵法册子。他把两样都攥在手里,举起来看了看,像是在比较哪样更好玩,最后还是把玉锁递给了旁边的弘曜,自己攥着兵法册子不撒手。
雍正在夭夭身边看着这一幕,低低笑了一声,伸过手来,在案下轻轻握住了夭夭的手指。夭夭被他握着,没有挣开,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宴席过半,夭夭抱了一会儿弘昫,又换了弘曜。两个小家伙被众人轮番逗过之后都有些困了,弘昫打着哈欠往她怀里蹭,弘曜则安静地靠在她肩上,眼皮渐渐重了下来。她将两个小家伙安顿好,看着奶娘将他们抱下去歇息了,才重新回到殿中坐下。
宴席散后,坤宁宫渐渐安静下来。夭夭站在廊下,看着宫女们收桌子撤杯盏,忽然闻见一阵淡淡的桃花香,循着香味看向院子里那棵桃树——不知何时,它又开了一树的花。
粉色的花瓣在暮色里微微泛着光,比早晨多出了许多,像是趁着这一整日无人注意它,悄无声息地绽了满枝。
夭夭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她知道那棵树每一年都在认真开花,不管有没有人看,只管自顾自地开。
当天夜里雍正来时,夭夭正坐在榻边看着摇篮里两个熟睡的孩子。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来,也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低声道:"朕的弘曜和弘昫,周岁了。"夭夭靠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桃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粉色光晕在月色中温润地亮着。夭夭闭上眼,感受着肩头的温度和摇篮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一生所有的奔波和惊险,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周岁宴之后,雍正的日常里多了一件事。每日御膳房送来的第一盅羹汤,必先经过坤宁宫。
苏培盛亲自端着一只朱漆食盒,穿过半个紫禁城送到夭夭面前,
说是"皇上吩咐的,让娘娘先尝第一口"。
夭夭每日喝半盅,然后让苏培盛把剩下的送到养心殿去。
有一回春燕忍不住问:"娘娘,皇上怎么不让御膳房多炖一盅?"夭夭正在喝一勺银耳羹,闻言慢慢咽下去,才道:"他怕御膳房的人不尽心。"春燕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皇上哪里是怕羹汤不好,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坤宁宫的那位,他放在心尖上。这比任何赏赐都管用,也比任何旨意都实在。
弘曜和弘昫的成长比夭夭预想的还要快。弘曜在满十个月的那天,忽然指着书页上的"天"字,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天"。
夭夭当时正在给他缝袜子,针尖扎了一下指尖,她低头看着弘曜,小手指还戳在那个字上,嘴型微微张合,像是在回味那个音。
"春燕,"她轻声唤,没有转头,"你方才听见大阿哥说什么了?"
春燕从外头探进头来,一脸茫然:"回娘娘,奴婢没注意。"夭夭低下头,看着弘曜仰着小脸望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清亮亮的,像是在等她回应什么。
她将弘曜抱起来贴在胸口,灵力探入他的灵脉,那缕清冽的气息比前些日子又浓厚了几分,在他的灵脉中缓缓流转,带着桃花灵力特有的温润。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低下头在他额间碰了一下。
弘昫则在另一个方向上突飞猛进。他开始对一切可以攥住的东西感兴趣,从被角到春燕的衣带,再到雍正放在榻边的一串佛珠,攥住就不撒手。
有一回雍正低头去解那串佛珠时,弘昫忽然用力一拽,"啪"的一声,佛珠串断了,珠子滚了一地。弘昫手里攥着一颗最大的,举到眼前看了看,塞进了嘴里。
雍正手忙脚乱地把珠子从他嘴里抠出来,弘昫被抠得嘴一扁,眼看就要哭,雍正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把朕的佛珠都扯断了,还敢哭?"弘昫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口水淌下来,糊了他一袖子。
夭夭坐在窗下看着,没有过去帮忙,只是将手里的针线放慢了一些。
入夜之后,雍正靠在榻上看一份折子,夭夭坐在他旁边做针线。
弘曜和弘昫在摇篮里睡着了,并排躺着,弘昫的小手攥着弘曜的被角,像是在梦里也跟哥哥争东西。
雍正放下折子侧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说:"朕想把坤宁宫后头那片空地也种上桃树。"
夭夭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他。"那片空地不小。"
"嗯,"雍正重新拿起折子,语气淡淡的,"朕让他们多移几棵过来,连成一片林。往后弘曜和弘昫大了,能在那里跑。"
夭夭低下头继续缝袜子,没有答话。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借着低头把那一层薄薄的潮意压了回去。"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