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大殿之上,满殿哗然未歇。
众臣皆为太后突如其来的和谈旨意心神震动,无人敢率先言语。
萧无衣立在殿中,身姿挺拔如松,面对满堂惊疑目光与太后威仪,神色坦荡无半分退让,缓缓开口,声震殿宇。

和谈为何必要退守避战?

我南邺将士浴血戍边,从无只谈不战的道理。

臣且伐我的,他们谈他们的,边伐边谈,谈完若北秦无信,照样可以再伐,有何不可?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齐侍郎脸色发白,上前半步迟疑开口。

可、可城外驻扎的数万北府精兵……
萧无衣眸光一转,径直望向高位端坐的太后,语气恭敬却字字带着不容撼动的底气,顺势逼局。

北秦遣使和谈,看似平和,实则狼子野心、危机四伏。

依臣愚见,和谈期间,北府军留守建康戍守皇城,方能万全保全陛下与太后安危。

不知太后以为如何?
太后眸光微沉,静静俯视下方少年,缓缓开口试探。

萧世子,北境防线乃国门根本,你将北府重兵尽数留置建康,难道便不管北境边防了?
萧无衣步步稳进,应答滴水不漏,彻底打消朝堂疑虑。

太后放心。

重阳祭祀大典过后,家父靖安王即刻返回北境,亲掌三军、镇守边关。

和谈期间,北境布防周密、壁垒森严,绝不会给北秦半分可趁之机。
太后沉默片刻,眸光流转,忽而话锋一转,含笑开口。

靖安王与世子思虑周全,如此甚好。

恰逢重阳将至,哀家打算在重阳大典之上,为所有战死的北府忠魂祈福超度。

城外驻守的北府将士皆是护国功臣,理当一同入殿参与祭祀,受朝廷香火追念,萧世子以为如何?
此举看似体恤将士、恩宠浩荡,实则是想借机拿捏北府军心、掣肘萧无衣兵权。
萧无衣心明如镜,却坦然躬身领旨。

臣领旨!谢太后恩典!
他抬眸再拜。

若无他事,臣先行退下。
话音落,一旁立侍的岐王李茂即刻上前一步。

太后,臣弟送送萧世子。
不等太后应允,他已然抬步跟上萧无衣的身影,快步走出大殿。
太后眸光微冷,不动声色地朝着身侧的贺田递去一个眼色。
贺田心领神会,垂首悄然后退,紧随二人身后出宫尾随。
长宫甬道,青石铺地,两侧宫灯林立,静谧幽深。
萧无衣与李茂并肩缓步前行,贺田不远不近,默默跟在身后,牢牢听着二人动静。
确定周遭无其他宫人,李茂方才松了口气,低声感慨,眼底满是安稳。

太好了,有你留守建康,稳住局面,我方能安心。
他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紧随的贺田,刻意压低嗓音,极轻问道。

她怎么样?
只一字,萧无衣便懂他所问是谢金妩。
他唇角勾起一抹清淡凉薄的弧度,低声回之。

她心底大抵恨不得立刻毒死我,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隐忍至今,尚未动手。
李茂闻言,脸颊瞬间一黑,尴尬清了清嗓子,立刻端正神色,语气郑重,带着几分强硬叮嘱。

萧世子!

谢氏乃是我恩师大女,你与她的婚事是太后亲赐、朝廷认证。

无论你本心喜好如何,你都该好好待她,护她周全!
说完,李茂心头郁结,赌气一般快步追上,趁着并肩之际,轻轻一脚踩在萧无衣衣履之上。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少年执拗的警告。

你若是敢欺负她,我与你没完!
萧无衣低低应声,坦然顺从。

不敢。
恰在此时,身后贺田快步逼近,已然跟上二人脚步。
萧无衣眸光一转,即刻扬高声调,字字清朗,故意说给贺田听。

谢家女郎知书达理、温婉贤良,女红针织无一不精,诗文古籍随手拈来,品性难得。

臣自然会好好待她,亦感念太后赐婚之恩。
话语坦荡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说完,他刻意淡淡扫了贺田一眼,示意所言句句真心。
李茂见状,忽而话锋一转,语气轻快,暗藏深意。

听闻城南诚意斋的梨花糖最是出名,建康城中所有女郎皆趋之若鹜,但凡心绪烦闷,都会买一把解馋舒心。

萧世子日后若有郁结,亦可买来尝尝。
萧无衣瞬间会意,面上故作阴阳疏离,淡淡回绝。

我不爱甜食,亦非闺中女郎,今日心境尚可,无需此物。

没说让你吃!

你配吃吗你!
李茂飞快压低声音,递去一记隐晦眼色,示意他赠予谢金妩哄她开心。
萧无衣无奈轻嗤,低声敷衍。

知道了,麻烦。
语毕,他转身面向贺田,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沉稳郑重。1
这对兄弟互动好有意思

贺公公侍奉陛下、太后多年,身居宫掖首职,最是通透明理之人。

如今南邺安稳、山河无虞,从不是天降太平、风调雨顺,亦非百姓良善,唯靠臣与北府数万将士死守北境,以血肉挡住北秦铁骑。

臣今日能与太后君臣相安、朝堂平稳,亦是因有岐王殿下监国理政、稳住朝纲。
他字字清晰,暗含威慑。

还望公公回宫转告太后,切莫重蹈长沙王谋逆覆辙。

若监国殿下身居深宫、毫无出入自由、形同软禁,传至北秦使臣耳中,只会贻笑大方,让人笑我南邺朝堂内耗、君臣相疑!
贺田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作揖,恭敬应下。

奴才谨记世子所言,必定如实转告太后。
显仁殿内,水暖鱼静,一派温婉平和之景。
太后立于琉璃鱼缸之侧,指尖轻捻鱼食,慢悠悠投喂池中锦鲤。
李茂与乐君立在一旁静静侍立,气氛静谧压抑。
贺田折返归来,将宫道之上萧无衣所言一字不差尽数回禀。
听完所有回话,殿内沉默片刻。
单纯赤诚的乐君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开口辩解。

太后,萧世子并无半分忤逆之心。

他所言皆是实情,北府兵留守建康,只为护卫圣上与太后安危,保朝堂安稳。

他与家兄……

予何时责怪萧世子了?
太后淡淡开口打断,语气微凉,带着一丝威压。

你这丫头,是谁教你的规矩?

朝堂君臣议事,几时轮得到一介县主插嘴辩解?
乐君脸色瞬间窘迫,手足无措,连忙垂首不敢再言。
李茂心头一紧,立刻上前躬身致歉,护着妹妹。

太后息怒。

舍妹自幼与臣相依为命、长于乡野,疏于宫中礼仪教养,并非有意失矩,还望太后宽恕。
太后眸光流转,落在乐君身上,忽而缓缓开口,语出惊人。

也罢。

既然疏于礼仪规矩,便好好学。

往后你便留在显仁殿,随在予身侧,哀家亲自教你宫中礼制、朝堂规矩。

待你学成,哀家便为你择一门无上好亲,配得上皇室县主的身份。

太后?!
李茂骤然抬眸,满脸难以置信。
他心知,妹妹留在太后身侧,看似恩宠,实则是被入宫软禁、受人拿捏!
太后指尖伸入水中,轻轻搅动澄澈池水,打乱一池游鱼秩序,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藏锋。

殿下还不懂么?

她已及笄成年,你兄妹二人孤居一宫、朝夕相伴,本就于理不合、惹人非议。

他日她是南邺长公主,一言一行皆代表皇室颜面。

若是一辈子粗疏无礼、不懂宫规,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南邺皇室无人?
她陡然扬声。

贺田!

奴才在!
贺田躬身听令。

即刻带人前往东宫,将平宁县主所有起居物件尽数搬迁至显仁殿。

自今日起,县主留居本宫殿内,由予亲自教导礼仪。

诺!
李茂还欲开口求情,身侧的乐君却轻轻拽住他的衣袖,用力摇头制止。
她抬眸躬身,神色恭顺,字字乖巧。

臣女领旨。

能得太后亲自教导,是乐君三生有幸。
无奈之下,李茂只能生生咽下所有话语,眼睁睁看着妹妹随贺田离去。
殿内终于只剩太后与李茂二人。
太后收回搅水的手指,慢条斯理拭干水渍,淡淡开口驱离。

殿下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重阳大典你要代天子祭祀天地宗庙,繁杂礼仪规程,你都尽数学完了?

还不退下去温习礼制!
字字皆是不容置喙的威压。
李茂咬牙屏息,躬身告退,心头沉郁万千,无奈转身离去。
偌大显仁殿,终是只剩太后一人。
她抬手,将满把鱼食尽数撒入鱼缸。
瞬时,原本闲散游动的锦鲤疯狂簇拥争抢,池水翻腾纷乱,一片狼藉。
太后俯身,望着池中争食相斗的游鱼,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扭曲又狂热的笑意,轻声呢喃,字字寒凉。

争吧,抢吧,斗吧。

既入了这建康风雨棋局,谁不是以生死为注、以性命作局?

若是人人都装得无欲无求、恬淡安分,这深宫朝堂、天下棋局,日子该有多无聊?
她望着池鱼,眸光兴奋发亮,轻声低语,似是自问,又似与人对赌。

小鱼儿,你们猜猜——

他们此番纠葛,是会先手足相残?

还是先兄弟阋墙?

亦或是……最深情的两人,终究爱者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