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上海,天蓝得不像话。
金律师约的是上午十点,地点在浦东一家会员制的高尔夫俱乐部。我提前十五分钟到,换好了衣服在场边站着,看远处的果岭在晨光里铺成一片起伏的绿。何运晨和李浩源几乎是同时到的,两个人在停车场碰上了,一路说着话走过来,何运晨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李浩源一手夹着手机一手在翻一本什么书。
“可心姐!”何运晨远远地朝我扬了扬手里的咖啡杯,“给你带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何运晨走到跟前,把那杯咖啡递给我,笑眯眯的,像是看穿了我的表情:“上次你点的外卖,备注里写着‘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你看了外卖单?”
“我好奇嘛。”何运晨笑得坦坦荡荡,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翻外卖单有什么不对。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理直气壮的,偏偏让人生不起气来。
李浩源从书后面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但他说了一句话:“黑咖提神,不扰味觉。你写报告的时候也是喝这个。”
我没接话。因为他说得对。这两个人,一个观察力惊人,一个洞察力惊人,难怪金律师带他们的时候总说“王炸组合”。
金律师到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和深灰色的休闲裤,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套球具。他朝我们三个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但我注意到他换鞋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有一种人,你跟他相处久了会发现,他的严肃是职业性的,是他在工作场合给自己穿的一件铠甲。但在球场上,在阳光下,在周末的闲暇里,那件铠甲会慢慢地自己脱下来。
“你们谁打过?”金律师把球包立在发球台旁边,从里面抽出一根七号铁,握在手里掂了掂。
何运晨举手:“我打过几次,不太熟。”
李浩源:“打过一次,不太会。”
我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
金律师看了我一眼,问了一个很简短的问题:“你呢?”
我放下咖啡杯,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根七号铁,握了一下——真皮握把,回弹很好。我把它放在面前比了比,七号铁,杆面倾角不大不小,适合新手,也适合热身。
“会一点。”我说。
何运晨在旁边笑了:“可心姐,你说‘会一点’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在谦虚。”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高尔夫不是我主动学的,是在美国的时候被古德曼教授拉去陪他打的。那个老头膝盖不好,打不了十八洞,每次去练习场就是两百颗球,从一号木打到挖起杆,打完了就去吃饭,一边吃一边骂我不够专注。
两百颗球,一周三次,打了两年。
我放下咖啡杯,走到发球位,把球放在tee上。握杆,站位,重心稍稍偏向右脚,左臂伸直,右肘微屈。上杆的时候脊椎角度保持不变,转肩,下杆,释放,击球——整个过程大概用了一点五秒。
球飞出去的声音很脆。没有多余的杂音,就是那种干净的、被杆面完整包住的击球声。
白色的球在空中画了一道很漂亮的弧线,落在一百八十码外的球道中间,弹了一下,滚了两下,稳稳地停住了。
发球台上安静了一瞬。
何运晨第一个出声,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这叫‘会一点’?”
李浩源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顺着球的轨迹看了一眼,然后转过来看我,表情很微妙,嘴角的弧度介于惊讶和好笑之间。
金律师没说话。他扶了扶帽檐,目光从那颗落点精准的球移到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从我手里把那根七号铁拿了过去,自己站上了发球位。
姿势很标准。挥杆很流畅。
球飞出去了,落在大概和我差不多的位置,远了不到五码。
金律师收起杆,转身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再来一杆”。
接下来那一个多小时,我们就在练习场上轮流挥杆。
何运晨的动作不错,但不够稳定,好的时候能打出很漂亮的球,差的时候会铲起一大块草皮。金律师站在他身后纠正他的下盘,说“重心不要晃”“保持住”“膝盖再弯一点”,何运晨每被纠正一次就点头一次,点得很认真,但下一杆还是会犯同样的错误。
金律师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早就料到了”的无奈。但他没有不耐烦,只是继续纠正,一遍,两遍,三遍。
李浩源的话很少。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挥杆,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调整动作。他属于那种自己跟自己较劲的人,不需要别人说太多,他自己就能发现问题。
他打了大概二十几杆之后,走过来问我:“你刚才那一杆,手腕释放的时机,是不是在击球前零点三秒?”
我看了一眼他的握杆方式,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太大,会导致杆面在击球瞬间不够方正。我伸出手,帮他调整了一下握杆。
“试试。”我说。
李浩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站上发球位,挥杆,击球。
球出去了。弧线比之前任何一杆都要圆润,落地的时候弹了一下,滚动的距离也比之前远了。
他转过身来看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亮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客气。”
金律师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三个,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种“我带的孩子怎么都在请教另一个孩子”的微妙,但也有一种更明显的东西,是欣慰。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像在看实习生,更像在看某种他自己精心培育的东西正在慢慢长成。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提出来要比赛,总之四个人站在发球台上,一人一颗球,比谁打得远。金律师第一杆,两百一十码,很稳定。何运晨第二杆,发力过猛,球右曲进了长草区,他捂着脸蹲了下去,被李浩源拉起来。李浩源的球直直的,落点不算远,但非常稳,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最后一杆是我。
我站在发球台上,调整了一下握杆。风从左边吹过来,不大,大概两到三码。我选了一号木,这个俱乐部练习场的发球台是环形的,用铁丝网分成一格一格,站在最边上这一格,正前方是一片宽阔的球道,远处的旗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握杆。站位。重心。上杆。转肩。
击球的声音比刚才更脆。球飞出去的弧线很低,几乎是贴着风线走的,在地平线上方划出一道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直线,然后在最远端才开始缓缓下坠。落点目测两百三十码开外,稳稳当当地落在球道正中。
何运晨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
“可心姐,”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法律检索,“你是不是应该去打职业?”
我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但还是很苦,很醒神。
“不会。”我说,“我只会打直线。”
金律师罕见地笑了一声,很短促,但那个笑意从帽檐下面的眼角纹路就能看出来。他把一号木收回去,擦了擦杆面,装进包里,拉上拉链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某种仪式感。
“你们三个,比我想象的好。”金律师说。他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措辞里的那份肯定,是藏不住的。“尤其是你,”他看了我一眼,停顿了一下,“你的动作不是练出来的,是被喂出来的。”
“在美国,我导师每周打三次练习场,”我说,“一次两百颗球,打了两年。他腿不好,每次都是我给他捡球。”
金律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大概不需要问,一个博士生导师带着学生打了两年的高尔夫,这背后的信任、关照、师徒之间的那种默契,已经在这句简单的描述里说尽了一切。
阳光渐渐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球场上的人多了起来,远处的果岭上有几个老人在推杆,动作慢悠悠的。我靠在发球台旁边的围栏上,双手搭在铁丝网上,看着远处的旗子被风吹得微微抖动。何运晨在旁边和李浩源讨论刚才某一杆的角度,李浩源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挥杆动作的截图,两个人在那比划,争论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两个小学生在算一道数学题,各有各的解法,互不相让,但谁都没有急眼。
金律师坐在遮阳伞下面的椅子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工作消息。周末,但他大概没有真正的周末。然而此刻他坐在这里,看着三个年轻人吵吵闹闹,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松弛感。
然后我的手机震了。
是徐律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她和邓冰莹、梅桢、郭旭坐在一家英式下午茶餐厅里,面前的桌上是三层架的甜点和冒着热气的伯爵茶,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白色桌布上,衬得每个人的笑脸都柔柔的。
徐律的消息写着:“我们要喝茶吃点心,你们呢?”
我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皮,看了看何运晨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一道泥印,看了看李浩源那件已经被汗洇湿了后背的polo衫,忽然觉得有必要表达一下我的立场。
我举起手机,对着何运晨和李浩源拍了一张照——何运晨正弯着腰捡球,李浩源在翻书,两个人相隔不到两米但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配了一行字,发在了实习生群里:“我怎么跟你们来打球了啊,不该喝茶吃点心吗?”
实习生群里立刻炸了。
郭旭秒回:“哈哈哈哈哈哈可心姐你在打高尔夫??”
邓冰莹:“?你们不是在加班吗??”
梅桢发了一个“我也想去”的表情包。
李晨:“运气太好了吧!我也想被金律师带着打球!”
薛俊杰:“所以这是金律师的团建?”
徐律在群里发了一条,语气是那种带着笑的故意:“可心,你要是觉得苦,可以下来坐我们这桌,我帮你叫一杯热可可。”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何运晨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可心姐,你在跟谁聊?一脸要叛变的表情。”
我抬起头,发现何运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旁边,手里拎着他那根七号铁,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亮的。李浩源也过来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实习生群的聊天记录,他显然已经看到了我发的那条消息。
李浩源看着我,语气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怎么?跟我们委屈你了?”
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调侃,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笃定的确认——他知道我没有委屈,他也知道徐律师那边的下午茶很诱人,但他更知道我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个选择,是心甘情愿的。
我看着李浩源那双带笑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戳中了之后,忍不住从心底漫出来的笑。我把手机收进口袋,伸手从何运晨手里拿过他的七号铁,掂了掂重量,走到发球位,放了一颗球,挥杆,击球,球飞出去,弧线比刚才任何一杆都要圆润。
球落在远处的球道上,弹了两下,停了。
我转过身,把球杆递还给何运晨,也笑了。
“委屈倒是不委屈,”我说,“就是觉得你们俩拖累我的水平了。”
何运晨瞪大眼睛:“你还能再凡尔赛一点吗?”
李浩源没说话,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在笑,只是不出声的那种笑。
金律师坐在遮阳伞下,看着我们三个人站在发球台上有说有笑。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我觉得那应该是今天他最满意的一个表情。
远处的下午茶餐桌上,徐律师和几个女生大概正在吃着司康、喝着伯爵茶、聊着关于男生们的话题。
而我们在打球。在阳光下,在草坪上,在风声和击球声交织成背景音乐的环境里,做着一种和律师这个职业相去甚远但格外舒适的事情。
我想起古德曼教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说,打高尔夫不是教你赢,而是教你输。在你打出一杆好球之后,你要接受下一杆可能打得很烂;在你打了一天的好球之后,你要接受明天的球可能完全不在状态。
人生也是这样。今天你是实习生,明天你可能就是合伙人;今天你在这里,明天你可能会在天涯海角。
但此刻,站在这个发球台上,阳光照在肩膀上,风从左侧吹过来,头顶的天空蓝得不太真实。
就够了。
我又发了一条消息到实习生群里,这次是发给徐律的:“金律师说,打球的人才有资格吃点心。徐律,你们那份先欠着。”
徐律秒回了一个“滚”。
郭旭在后面跟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
实习生群里欢腾一片,像周末下午的每一个人,都在屏幕后面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