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夹着碎冰碴子往破窗缝里钻,沈倾砚裹着打了三个补丁的旧棉被,正蹲在灶边给唯一的药罐子添柴火。
土坯砌的灶膛里火星子跳了跳,飘出的烟呛得她直咳嗽,指节分明的手背上还留着两道刚被冻裂的口子,渗出来的血珠混着灶灰,看着又脏又狼狈。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踹门的动静大得连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领头的太监穿着绣金线的大红蟒袍,捏着鼻子跨进满是霉味的院子,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氏!陛下有旨,宣你即刻前往金銮殿见驾!
沈倾砚掀了掀眼皮,手里的柴火没停,往灶膛里又塞了根干树枝。
没看见我正熬药呢?要去你们自己去,我没空。

李总管脸一下子僵了,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太监也都瞪圆了眼。
这冷宫废后疯了?陛下宣召她还敢摆架子?

沈倾砚!你别给脸不要脸!三年前你爹通敌叛国,陛下留你一条贱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如今宣你你就该磕头谢恩,还敢推三阻四?
柴火“咔哒”一声被沈倾砚掰断,她慢悠悠站起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扫过地上的碎草屑。
三年的冷宫日子没磨掉她眉眼里的锋利,抬眼扫过去的那瞬间,李总管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通敌叛国?

我沈家满门三十七口,为了他萧彻的帝位战死二十四人,剩下的十三口在他登基那天被押到午门腰斩,连我那刚满三岁的小侄子都没放过。

现在他说我爹通敌叛国?

她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人脸上,李总管张了张嘴,竟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这些事宫里老人哪个不清楚?当年若不是沈家军死守城门三个月,若不是沈倾砚为萧彻出谋划策连献七条妙计,他萧彻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能坐上那个龙椅?
可天子之威谁敢议论,李总管稳了稳心神,硬着头皮又往前凑了凑。

过去的事老奴不清楚,老奴只知道奉陛下的旨意办事。今日北戎的使者就在殿上,逼着陛下割让三城,满朝文武都拿不出主意,陛下说……只有你能解这个局。
沈倾砚突然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灶上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冒起泡,苦涩的药味混着院子里的霉味飘得满院都是。
哦?他萧彻坐拥万里江山,满朝文武都是他亲手提拔的栋梁,现在遇到事了,想起我这个谋逆之女来了?

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明黄色的龙袍衣角先闪进了门,萧彻脸上还带着金銮殿上没褪尽的急色,看见沈倾砚的瞬间,他眉头先皱了起来。
三年了,他印象里的沈倾砚永远是身着月牙白长裙,提笔就能写就治国策的世家才女,不是现在这样,穿着粗布裙,手背上带着血口子,站在破灶边像个最下等的仆妇。
#萧彻 倾砚,朕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如今国事为重,北戎使者还在殿上等着,你先跟朕走,有什么要求,朕都答应你。
沈倾砚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龙袍上绣的五爪金龙上,那纹样还是当年她亲手画的样,说要让他穿得比历朝历代的帝王都威风。
现在想想,真可笑。
要求都答应?

#萧彻 是,只要你能退了北戎的使者,保我大靖江山,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沈倾砚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目光冰冷得像在看个陌生人。
我要你把三年前诬陷我沈家的那三个奸臣,押到我沈家祖坟前磕头谢罪,腰斩弃市。

我要你下罪己诏,当着全天下百姓的面,承认我沈家满门忠烈,是你萧彻昏庸,错杀忠良。

我还要……

她话还没说完,院门外突然冲进来个穿着宫装的美艳女子,扑到萧彻怀里,红着眼眶看向沈倾砚。
#苏柔儿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跟陛下说话!陛下这三年日日都想着你,你怎么能如此咄咄逼人?
沈倾砚的目光落在苏柔儿头上那支凤凰衔珠钗上,那是当年萧彻送给她的及笄礼,现在戴在了他现在的宠妃头上。
萧彻下意识把苏柔儿往身后护了护,看向沈倾砚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悦。
#萧彻 倾砚,柔儿是好心,你别迁怒她。你提的要求太过分了,换一个。
沈倾砚看着他护着苏柔儿的动作,突然笑了,她转过身走到灶边,伸手把那罐熬好的药端了起来。
过分?

她手腕一翻,整罐乌黑的药汁直接泼在了脚边的泥地里,刺啦一声冒起一阵白汽。
那就没得谈了。

萧彻脸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开口,院门外又跑进来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脚边,脸白得像纸。
#小太监 陛下!不好了!北戎使者说您再拿不出主意,他们就要直接起兵,现在先锋军已经到雁门关了!还有……还有丞相带着百官跪在宫门外,逼您废后,立苏妃娘娘为后呢!
萧彻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看向沈倾砚,攥紧了拳头。
沈倾砚靠在破灶边,抬了抬下巴,嘴角的冷笑凉得刺骨。
想要我出手,先把你欠我的,百倍还回来。

现在,你选吧。

萧彻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睛,又听着院外越来越近的哭喊声,猛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