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渡灵伤,玄甲微光
罗刹街的夜,来得比人间更快。
天色彻底沉下来,灰蒙蒙的天幕覆上一层浓重的暗雾,街边破败建筑隐入阴影,零星游荡的恶灵低低嘶鸣,被远处残留的火光震慑,不敢靠近这间简陋小屋。
曹焱兵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指尖夹着一簇安静跳动的金火,既是照明,也是最稳妥的结界屏障。
许褚与典韦安静蛰伏在灵海内,没有出声打扰。
整个罗刹街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屋内,灯火微弱。
温禾躺在干净的床铺上,原本以为躺下休息就能缓和白日的疲惫,可身体的沉疴旧疾,从来不会给人喘息的余地。
入夜阴寒渐重。
罗刹街遍地漂浮的阴煞之气无孔不入,哪怕屋外有曹焱兵的烈火屏障隔绝大半,依旧有极细碎的冷意顺着门缝钻进来,落在她的四肢百骸。
起初只是轻微的胸闷。
随后,熟悉的、细密又残酷的痛感骤然席卷全身。
心肺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揉捏,经脉阵阵发寒发僵,连带四肢都泛起酸软无力的钝痛。
她呼吸骤然变浅,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好疼。
比平日里任何一次发病都要疼。
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冲撞、挣扎,却又被死死按住,冲撞不得、挣脱不得,最后所有狂暴力道全部反噬回她柔弱的躯体里。
温禾下意识蜷缩起身子,指尖轻轻攥紧被褥,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她不想麻烦曹焱兵。
他本就与她素不相识,只是好心收留她,替她挡风挡煞,她已经够拖累人了,怎么能再半夜矫情吵闹。
隐忍的疼,层层叠叠,翻涌不休。
眼底微微泛起湿热,她将脸埋进枕头,硬生生将所有细碎的痛吟咽回喉咙里。
……
而这一刻。
灵魂深海,万年沉寂的黑暗骤然震荡。
苍琰周身平稳千年的灵压,第一次彻底失控。
疼。
他比她先感知到那撕筋蚀骨的痛楚。
看着她蜷缩颤抖、强忍落泪、独自硬扛所有苦难的模样,这位从上古厮杀至今、流血断骨不曾皱一下眉的玄甲战将,灵脉剧烈震颤,心底翻涌着近乎暴戾的焦灼与心疼。
千年以来,他一直在压。
压灵力、压戾气、压执念、压所有想要破印而出、护她周全的冲动。
他一直小心翼翼控制分寸,宁愿自己日夜承压,也不肯让她受半分反噬。
可今夜不行。
阴煞侵体,旧疾爆发,封印在深夜阴寒里逐渐脆弱,他再死守规矩、一味压制,她会活活痛晕过去,灵脉受损,积下终身暗伤。
苍琰眸光彻底沉冷。
玄铁甲胄在黑暗中发出极轻、极沉闷的震颤声。
无人知晓的灵海深处,他放弃了千年以来的稳妥隐忍。
他要护她。
不计代价。
哪怕暴露灵息,哪怕松动封印,哪怕被外人彻底窥探踪迹。
下一秒。
一股温和、厚重、极其霸道的淡银色灵流,悄无声息从封印缝隙渗出。
不同于任何英灵的暴戾杀伐,这股灵力极温柔,极稳妥,带着近乎偏执的小心翼翼。
丝丝缕缕,缓缓淌过她受损的经脉,抚平翻涌的戾气,包裹住剧痛震颤的心肺。
所有刺骨的寒凉被尽数驱散,所有拉扯经脉的反噬被温柔承接。
方才几乎窒息的剧痛,骤然一点点退散。
原本酸涩发胀的眼眶慢慢平复,紧绷颤抖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温禾埋在枕头里,轻轻喘出一口气。
好神奇。
短短几秒,那要命的疼痛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四肢微微发软,心底却涌上一片安稳的暖意。
她茫然地蹙了蹙眉,小声喃喃:“……又好了。”
又是这样。
每次她痛到极致、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身体里总会莫名冒出一股力量,悄悄替她抚平所有伤痛。
温柔、安静、从不惊扰她。
她依旧懵懂,不知是谁。
只当是自己体质偶尔好转。
……
屋外台阶上。
原本闭目养神的曹焱兵,骤然睁眼。
眼底金光一瞬亮起。
空气里一闪而逝一抹极淡、极古老的银色灵光。
纯净、厚重、历经万古,带着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却偏偏温柔得不像话,尽数萦绕在那间小屋四周。
“主公!”
典韦瞬间惊醒,语气满是震撼,“灵体异动!上古灵息,刚刚现世了一瞬!”
许褚声音沉凝:“是他!那尊一直压着力量的上古战将!”
曹焱兵身形骤然起身,大步朝屋内靠近。
他刚刚看得一清二楚。
那抹银色灵光,不是暴动、不是反噬、不是挣脱封印。
是治愈。
是他不惜泄露自身本源灵力,在深夜悄悄替宿主疗伤止痛。
一位杀伐滔天、本该冷心冷情的上古战将,在用自己最珍贵的灵韵,一点点修补人类少女受损孱弱的身体。
甘愿耗损自身,只为换她一夜安眠无痛。
曹焱兵停在门边,没有推门而入。
他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静静感受屋内渐渐平稳、温和的灵息。
心底所有猜测,在此刻彻底落地。
不是契约责任。
不是主仆羁绊。
是真真切切、深入骨血的偏爱。
千年不言,千年沉默,千年独守。
他藏在她魂魄里,看着她年年病痛缠身,看着她岁岁独自隐忍,看着她温柔善良、小心翼翼活着,看着她从懵懂孩童长成温顺少女。
然后,悄无声息,爱了她整整千年。
曹焱兵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一向狂傲不羁,不信宿命,不信温柔,可此刻心底竟生出一丝动容。
世间最深情的守护,从不是轰轰烈烈、昭告天下。
是千年沉寂,不言不语,所有付出全部藏在黑暗里,无人知晓,不求回报。
……
屋内。
温禾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疼痛散尽,浑身暖洋洋的,疲惫席卷而来。
她轻轻侧过身,眉眼舒展,眼底最后一点水光褪去,渐渐沉入安稳的睡意。
呼吸均匀、轻柔,面容安静温顺。
灵海深处。
苍琰静静伫立在无边黑暗里。
刚刚外泄本源灵力替她疗伤,让他原本稳固的封印又松了一丝,灵脉传来细微的耗损痛感。
可他毫不在意。
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落在眼前熟睡的少女身上。
看着她不再蹙眉、不再隐忍、安稳入眠的模样,他眼底所有的冷戾、肃杀、孤寂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片妥帖、温柔、沉得刻骨的柔软。
疼一点没关系。
耗损本源没关系。
封印松动也没关系。
只要她不痛、不苦、安稳安眠。
他千年孤甲,万古沉寂,所有执念与深情,从来只为她一人。
曹焱兵站在门外,久久未动。
风过罗刹街,黄沙轻扬。
屋内是无知安然的少女。
灵底是千年缄默的深情。
屋外是甘愿为她挡风遮煞的烈火少年。
三方羁绊,早已在无人察觉的深夜,死死缠在一起。
再也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