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假期的第三天，雨停了。

天是那种雨洗过之后的蓝，透亮得不像广州的秋天。

空气里的水汽还没散尽，走在路上能感觉到那种润润的凉意贴在皮肤上，桂花被雨打落了不少，但残余的香气在潮润的空气里反而更加分明。

夜瑜早上起来之后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远处教学楼的红屋顶被洗得干干净净的，阳台栏杆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点。

他下楼的时候沈越乐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和一袋面包。

看见夜瑜就递了一个橘子过去。

"刚买的，挺甜的。"

夜瑜接过来说了声谢，把橘子握在手里往外走。

橘子还有点凉，表皮上有细密的纹路和微微的弹性。

他走到楼下那排榕树底下才想起来低头剥了吃，橘皮剥开的时候一股清甜的香气冲出来，混着雨后草木的味道。

他把几瓣橘子塞进嘴里，汁水在齿间炸开，确实甜。

走到东门外的时候宋清羽已经在了。

今天他没蹲着，站在那棵老榕树底下靠着树干看手机，面前的地面上还有一小片没干的积水。

看见夜瑜来了就收了手机，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半个橘子皮上。

"吃橘子了？"

"室友给的。"夜瑜把最后两瓣递过去。

宋清羽接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下头。

"确实甜。"

两个人沿着街往昨天没走完的方向去了。

巷子里的积水还有残留，脚踩在湿润的水泥路面上声音闷闷的。

墙角那些青苔被雨泡过之后颜色更深了些，绿得像是刚从地里长出来的。

龙眼树还在巷子尽头立着，枝叶洗过之后显得更浓密了一些，几片被雨打落的叶子贴在墙根处的湿地上，边缘微微卷起来。

走完那条巷子之后宋清羽说前面好像有个公园，夜瑜说那就去看看。

公园很小，藏在几栋居民楼中间，被围栏和树丛隔出了一小块安静的天地。

里面有一片不大的草坪、几条石板铺的小路和几棵老樟树。

雨后没什么人，长椅上的水还没干，两个人就没有坐，沿着石板路慢慢走了一圈。

樟树的叶子在头顶密密地遮着，偶尔有一两滴积在叶面上的水珠落下来，在肩头或者衣摆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走完一圈之后夜瑜在公园角落的健身器材旁边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架锈迹斑斑的双杠，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铁。

他伸手握了一下杠子，掌心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和粗糙的锈痕，像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被遗忘了在这角落里，等着偶尔有人路过时摸一把，确认它的存在。

他握了几秒松开了，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继续往前走。

从公园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不少，把地面的积水映成一片一片的亮白。

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拎着菜篮的老人慢悠悠地走，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牵着狗跑过的孩子。

夜瑜走在这些人中间，宋清羽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在一个陌生的街角等红绿灯的时候站得很近，肩膀之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

过了马路之后宋清羽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之后递给了夜瑜。

夜瑜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温的，瓶身的塑料被太阳晒得带了一点温度。

他把瓶盖拧回去攥在手里，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家看起来开了很多年的面馆坐下。

店面不大，门口的招牌已经褪了色，但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汤底清亮鲜甜，面条筋道弹牙。

夜瑜低头吃了几口，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烫得他呵了一下气，但那种烫在秋天微凉的空气里反而显得正好。

"这家面比学校门口的好。"

宋清羽也端着碗喝了一口汤，"不过比不上老家那个。"

"因为老家那个你奶奶也爱吃。"

"可能吧。"宋清羽笑了一下，放下碗继续吃面。

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热汤热面下肚之后人会觉得安稳。

吃完了出来，太阳已经完全升到了头顶的位置，把雨后的地面照得发亮。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公园门口的时候里面有人在草坪上铺了垫子坐着，老人小孩都有，阳光把整片草坪晒得绿茸茸的。

夜瑜看了一眼，脚步没停。走到那条长巷的时候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巷子窄，他们侧身贴着墙让车过去，夜瑜的后背蹭了一下墙面上湿漉漉的青苔，外套沾了一块深绿色的印子。

他低头看了看那团印子，伸手拍了两下，颜色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掉。

"回去洗一下就行。"宋清羽说。

"嗯。"

回到学校的时候下午已经过了大半。

太阳偏西了，光从斜侧方照过来把人和树的影子都拉长了许多。

夜瑜在宿舍楼下跟宋清羽分开的时候说了句。

"晚上不一起吃饭了，室友说宿舍聚餐"。

宋清羽说"行，那你们吃"。

晚上宿舍四个人去了后街一家湘菜馆。

沈越乐被辣得灌了四杯水，雷大郡吃了三碗米饭，贺骏慢条斯理地夹着菜喝啤酒。

夜瑜坐在靠窗的位置，夹了一块剁椒鱼头里的鱼肉，辣椒和蒜末混在一起被热油激出浓烈的香气。

他吃了一口，辣意从舌尖烧到喉咙，又慢慢褪下去变成一种麻酥酥的余韵。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凉茶。

吃到后半段的时候雷大郡忽然问他："夜瑜，你那个物理系的朋友怎么不一起叫来？"

夜瑜夹菜的动作没停。

"今天宿舍吃，下次再叫他。"

"也行，下次一起。"

雷大郡夹了一筷子炒豆角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俩关系挺好的。"

夜瑜嗯了一声。

沈越乐在旁边灌了第五杯水，说"你们湖南人到底是怎么吃这么辣的"，雷大郡笑得拍桌子说"江西人表示不背这个锅"。

贺骏在旁边慢悠悠地倒了杯茶递给沈越乐，接过他的空杯子搁在桌角，说了一句"喝点茶缓缓"。

吃完出来的时候快九点了。街上的路灯已经把路面照成了一片温软的黄色。

四个人沿着后街慢慢往回走，沈越乐在前面揉着肚子，雷大郡跟他说着什么游戏里的新版本。

夜瑜走在最后，贺骏在他旁边走，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你那个朋友"贺骏忽然开口。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夜瑜，看着前面的路，"是你高中认识的？"

"嗯，高一认识的。"

贺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但那种沉默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自然。

两个人走了一段，夜瑜侧头看了他一眼，贺骏的表情还是跟平时一样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夜瑜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之后夜瑜洗了澡坐在自己床上。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一道窄长的光落在床脚。

他打开手机，宋清羽发了一条消息："吃完了？"

夜瑜回："吃完了，湘菜，你晚上吃的什么？"

"食堂三楼，那个番茄牛腩面。"

"好吃吗？"

"还行，下次你尝尝。"

夜瑜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边，靠了一会儿床头。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那种清冽的凉意，洗完澡之后还带着热气的皮肤被风一吹微微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拉过被子盖到胸口的位置，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宋清羽没有发新的消息，聊天界面停留在那句话上面。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窗外有车辆偶尔经过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还有一些细微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声响，在夜的背景里被拉得很远又很均匀。

他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过了很久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