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砚辞尘
暮春入晚,镇北侯府万籁俱寂。
整座侯府占地辽阔,楼宇重重,飞檐映着渐沉的暮色,褪去了白日的威严肃穆。唯独深处的听砚院,常年安静得近乎静谧,院里海棠丛生,枝桠舒展,满树繁花压着枝头,晚风一过,簌簌落雪般的花瓣铺了满庭。
这里是墨司凛独独留给墨清砚的一方天地,也是他亲手筑造了十余年的温柔囚笼。
墨司凛执掌兵权,坐镇朝堂,半生杀伐,眉眼间惯常覆着化不开的冷沉。世人皆知镇北侯铁石心肠,杀伐无情,可无人知晓,他所有的温柔耐心、所有的偏执执念,通通唯独倾注在墨清砚一人身上。
墨清砚是他年少时从流离饥寒里捡回的孩子。
十余载朝夕相守,岁岁驯养,从懵懂垂髫到温雅青年,墨清砚的人生里,自始至终就只有墨司凛一个人。他自小软糯乖巧,声声句句唤他爹爹,全然依赖,全然托付,把自己的性命、心意、余生,都安安稳稳放在了墨司凛掌心。
而墨司凛也从未让他有过半分落空,只是日复一日,在他耳畔刻下专属的桎梏。
无人之时,他总将清砚圈在怀中,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顶,嗓音低沉缓慢,带着不容撼动的强势,一遍遍地叮嘱。
“砚砚是爹爹救回来的。”
“你的一切,从命到心,都只能属于爹爹。”
“此生不许倾心旁人,不许贪恋外物,你的世界,只能有我一人。”
岁月绵长,年年岁岁的耳语叮咛,早已刻进骨血。
墨清砚性子温顺柔软,早已全然习惯、全然顺从。他心甘情愿困在这一方庭院,守着这份隐秘温柔,守着只属于他与爹爹的岁岁年年。
情愫暗生,逾越分寸,是水到渠成的沉沦。
无人知晓的深夜,纱帐低垂,沉香袅袅,帐中温情缱绻。这样的夜晚重复了无数次,早已是二人心照不宣的羁绊,隐秘、温柔,又带着悖逆世俗的沉压。
今夜依旧安稳温柔。
烛火轻轻摇曳,暖光铺满床榻,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墨司凛松去一身朝堂冷硬,褪去满身杀伐戾气,俯身将纤细温顺的青年拢在怀中。习武多年的掌心带着薄茧,扣住清砚柔韧的腰肢,天生的掌控欲藏于动作之间,却又极尽温柔克制,生怕力道重了半分,伤了自己养了十余年的心尖人。
温热的气息落于耳侧,墨司凛嗓音低哑沉缓,是重复了多年的轻声问询。
“砚砚,还记得爹爹的话吗?”
墨清砚睫羽轻颤,眼底浸着浅浅水汽,肌肤染着情动后的淡绯。他软软靠在男人怀中,指尖轻攥着对方衣襟,呼吸细碎温软,字字皆是真心。
“记得。”
“砚砚一辈子,只念爹爹、只爱爹爹、只属于爹爹。”
墨司凛垂眸落吻,深沉缠绵,将经年执念尽数倾注。
晚风穿庭,落英扑窗,一室温柔缱绻,静静流淌至夜深。
风月落定之后,墨清砚倦极偎在墨司凛怀里,安然阖眼沉睡。彼时他只余温存过后的慵懒疲惫,身心安稳,对身体深处悄然滋生的异样,没有半分察觉。
时光缓缓流淌,一晃两月有余。
一切变故,皆是循序渐进,慢慢滋生,毫无骤然突兀之感。
起初最初几日,只是细微的疲惫。
墨清砚往日素来安稳自律,晨起读书、临窗习字、庭前闲步,日日闲适有度。可这段时日,他总是醒得慵懒迟缓,周身绵软无力,稍作走动便四肢发酸,提不起精神。
他只当是春日气候潮湿,昼夜温差大,人体易乏,从未多想。
他性子素来隐忍体贴,知晓墨司凛日日操劳军政,心力耗费极重,从不愿以自身些许小恙烦扰对方,便默默藏下这份倦意,日日安静休养,无人之时便倚窗小憩,尽量不让半点异样显露人前。
可身体的倦怠并未止步,反倒一日日缓慢加重。
旬日之后,单纯的乏力,渐渐添了心口的闷滞。
晨起睁眼,胸腔便沉沉发堵,气息不够顺畅,微微动一动,便头晕发沉。往日爱吃的精致早点,如今看着只觉寡淡压胃,入口难咽,常常只勉强吃上两口,便放下碗筷,静静静坐缓气。
依旧只是轻微的不适,不剧痛、不剧烈、不凶险。
在墨清砚认知里,这不过是最寻常的脾胃虚弱、湿气郁结,是世人最常见的小毛病,只需静心休养、清淡饮食,自然会慢慢好转。
他依旧隐忍不言。
又过数日,症状再一次递进加重。
闷滞化作了真切的恶心反胃。
每至清晨漱口之时,清水划过喉头,胃里便骤然一阵翻涌酸胀,泛着难言的干呕之意。有时午后静坐看书,心神安然无绪,可反胃之感依旧会无端袭来,堵在胸腹之间,缠缠绵绵,久久不散。
他常常扶着桌沿静静喘息,脸色微微泛白,待那阵酸胀褪去,又若无其事恢复温顺模样。
日渐消瘦是藏不住的。
他下颌越发清薄,面颊褪去往日温润血色,眉眼间总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倦色,整个人看着单薄了许多。
朝夕相伴的墨司凛,终究是渐渐察觉了所有变化。
他看得细致,看得入心。他看见清砚日渐萎靡的精神,看见他食欲不振、寝息不安,看见他时常静默失神、蹙眉缓气。数次轻声问询,得来的永远是温顺的安抚。
“爹爹,无事的,只是脾胃弱了些,养几日就好。”
墨司凛纵然心有不安,却也只当是春日体虚,百般叮嘱他好生休养,日日换着药膳温补,只盼他慢慢恢复气色。
可温补无用,休养无用。
清砚的身子,依旧一日弱过一日。
直至暮色沉沉的这日傍晚。
晚膳清润银耳羹入腹不过片刻,一股汹涌的恶心骤然席卷全身,远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刺骨。胃腑剧烈翻搅,酸胀直冲喉头,根本压制不住。
墨清砚猝不及防,连忙俯身扶住梨花木桌沿,身子微微颤抖,压抑不住地干呕,却什么也呕不出,只剩脏腑被反复碾磨的难受,四肢瞬间脱力,身形摇摇欲坠。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墨司凛最后的容忍。
他大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他虚软发凉的身子,掌心贴着他微凉的后背,眉眼沉得厉害,语气藏着压不住的心疼与强硬。
“难受了这么久,为何一直瞒着?”
墨清砚靠在他怀中,呼吸浅促,脸色惨白,声音虚弱沙哑。
“真的……只是脾胃不和,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忍不得。”
墨司凛一语落定,再不容他推脱。
侯府事关重大,二人相处隐秘特殊,绝不可传唤太医院众人,以免风声外泄,惹来无穷祸端。他当即命人请来了自己常年私养府中的周大夫。
周大夫隐于侯府多年,医术精妙,擅长调理隐疾、外科古术,手持祖传鎏金砭刀,为人缄默守密,一生只听命于墨司凛,从不多问、不多言、不外传半分府中秘事。
医者入内行礼,落座诊脉。
起初,周大夫观其色、察其态、观其症状,与寻常脾胃虚弱、湿浊郁结之症完全吻合,无半分异常。
可当指尖稳稳落于腕间,细细体察脉象流转之时,周大夫神色一寸寸剧变。
初时疑惑,再探心惊,三探之后,背脊瞬间沁满冷汗。
那脉象细润绵长、柔和连贯,起落安稳,是男子绝无可能生出的脉息——是孕脉。
他行医数十载,见过万千疑难杂症,却从未见过这般逆天诡谲的体质脉象。
他不敢当众言语,连忙抬眼躬身,低声请示移步外廊。
墨司凛心头骤沉,预感凶险非常。
他小心将墨清砚安置靠坐妥当,柔声嘱他静待片刻,随即随医者步出寝殿,立于晚风寂寂的回廊之下。
暮色压顶,四下无人。
周大夫双膝微躬,压着极低极沉的嗓音,字字如惊雷砸落:
“侯爷,公子无脾胃损伤、无湿浊郁结、无体虚隐疾。公子脉象安稳,是……有孕之脉,已有两月余。”
“公子体质天生异于常人,躯体内里隐异,可怀子嗣。只是男子怀子,逆天而行,气血耗损极重,日后胎体渐长,脏腑受压、气血亏虚,步步皆险。待足月临盆,无产道可顺生,九死一生。”
一语落地,万物死寂。
墨司凛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四肢百骸尽数发寒。
他预想过所有轻症,预想过调理、休养、服药便可痊愈,唯独从未预想过这般荒诞、逆天、凶险的结果。
他僵立良久,指尖冰凉发颤,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恐慌、难以置信、以及深入骨髓的后怕。
他压下所有动荡心绪,敛尽眼底惊色,稳步重回内寝。
墨清砚抬眸望他,眼底带着温顺的不安,轻声询问。
“爹爹,大夫怎么说?是不是休养几日便能好?”
墨司凛坐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腹微颤,斟酌良久,才以最平缓的语气,道出颠覆一切的真相。
“砚砚,你不是生病。”
“你是……怀上孩子了。”
这一刻,是墨清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得知这件事。
他瞬间怔住,血色尽褪,眸中满是茫然与震愕,全然不敢相信。只是单纯极致的错愕,心底空空茫茫,只剩难以置信的慌乱,没有多余联想,没有提前预知,没有半点铺垫。
巨大的无措席卷而来,泪水猝然湿了眼尾。
墨司凛将他拥入怀中,心口又痛又沉,嗓音沙哑强硬,满是不容商量的决绝。
“砚砚,太险了。听爹爹的,落掉这孩子,爹爹只要你平安活着。”
他从听闻真相的那一刻,心意便绝无转圜。
在墨司凛眼里,这孩子从不是骨肉羁绊,是硬生生耗他砚砚气血、最后会夺他性命的孽障。他半句不肯松口,日日冷硬坚持落胎,夜夜反复劝说,态度强硬固执,半点不许墨清砚妄想留存。
可这骤然降临的骨肉,是他与爹爹唯一的血脉牵连。
短暂慌乱过后,墨清砚眼底漾起前所未有的执拗。
他温顺半生,从未与墨司凛对峙、从未违逆他分毫,可唯独这件事,他死也不肯依。
往后数日,日夜皆是拉扯。
墨司凛冷脸强硬、步步紧逼,执意要保他性命,宁可绝情落胎;墨清砚便日日含泪软求、细细劝说,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一遍一遍诉说自己想要留住孩子的心意,一遍遍保证自己会好好休养、撑过孕期。
“爹爹,我知道你怕失去我。”
“可这是我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啊。”
“我会乖乖吃药、好好静养,我慢慢熬,我一定撑得住。”
“爹爹,我这辈子事事顺着你,从未求过你什么,唯独这一次,求求你成全我。”
温柔的哭求日复一日,软磨硬泡、寸寸纠缠。
墨司凛看着他日渐苍白孱弱,却偏偏为腹中孩子撑出一身从未有过的倔强,看着他夜夜含泪不眠、苦苦期盼,心底铁石般的强硬,终于一寸寸崩裂、煎熬、坍塌。
他不怕世人非议、不怕逆天诡谲,他唯一怕的,是最后眼睁睁看着挚爱身死。
可他终究熬不过墨清砚的执念,熬不过他含泪的眼眸、半生唯一的恳求。
极致煎熬的对峙拉扯半月有余,墨司凛满心痛楚、万般无奈,终究是败了。
他闭着眼喉间发涩,嗓音沙哑破碎,终于忍痛松口妥协。
“……好。爹爹依你。”
“但砚砚你记着,但凡你身子有半分危及性命的迹象,我立刻落胎,不顾任何后果,必先保你。”
墨清砚眼眶通红,落了满眼温热的泪,温顺靠进他怀里,轻轻用力点头。
自此之后,胎体逐月生长,身体细微变化循序渐进,日日清晰可见。
起初只是小腹浅浅软胀,不甚起眼,往日合身的衣衫尚且能穿。可随着月份渐深,胎儿慢慢发育,腰身一日日变粗,小腹缓缓圆润隆起,原本贴合身形的锦衫尽数紧绷压腹,勒得他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无奈之下,墨清砚只能尽数换做极宽松的长衫、软绵寝衣,衣摆宽宽垂落,勉强遮住日渐显形的小腹,掩去一身异状。
身子的疲累也成倍加重。
从前作息规整、清醒时长居多,如今却是整日昏沉嗜睡。晨起迟迟醒不过来,白日里靠着软榻、倚着窗沿,动辄沉沉睡去,一睡便是许久,清醒的时辰寥寥无几。
气血被胎儿持续耗空,他愈发单薄孱弱。
稍稍起身走两步路,便四肢发软、气息虚浅,浑身乏累难耐,只能终日静卧榻上休养。夜里更是难安,腹间沉坠受压,平躺胸闷、侧躺费力,翻身都要耗费极大力气,夜夜浅眠易醒,日日被疲惫裹挟。
周大夫常驻听砚院,日日诊脉调药,保胎固本。苦涩汤药朝夕不断,精细药膳日日温补。
胎体逐月渐长,腹肚慢慢隆起,墨清砚本就单薄的身子被生生撑开,脏腑受压,心悸气短、夜不能寐、浑身酸痛成了常态。他日渐孱弱,面色常年苍白,气血亏空得厉害,常常静坐也会疲惫昏沉。
墨司凛推掉大半朝堂军务,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
喂药、擦汗、抚背、揉腹、彻夜陪眠,事事亲力亲为。昔日杀伐果断的侯爷,日日守在榻边,提心吊胆,夜夜难安,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一日日虚弱消瘦,被腹中孩子慢慢耗空精气神,却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宿命凶险缓缓逼近。
他只求苍天垂怜,让他的砚砚平安撑到足月。
可天意从来难遂人愿。
深秋霜寒,夜雨滂沱。
寒凉秋风卷着暴雨狠狠砸在侯府殿宇之上,风声凄厉,雨势汹涌,彻夜未歇。浓黑的夜色压落整座听砚院,屋内烛火飘摇不定,映得一室光影凄冷。
此时墨清砚怀胎八月,本就气血亏虚、脏腑负重,早已孱弱得风一吹便倒。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之际,一场灭顶剧痛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最先只是腹间浅浅坠痛,转瞬便化作撕筋裂骨的酷刑。
仿佛五脏六腑被人徒手狠狠攥住、反复撕扯、狠狠拧绞,腹中沉甸甸的胎体骤然下坠,力道凶猛蛮横,硬生生压迫着他所有经脉血肉。
墨清砚浑身猛地一僵,喉头不受控制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哼,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里衣。
他从未尝过这般蚀骨剧痛。
寻常女子生产已是九死一生,更何况他身为男子,无产道、无生力,本就是逆天怀子,此刻早产崩动,等同于活活拆筋碎骨。
剧痛一波叠过一波,连绵不绝,不给人半分喘息余地。
腹间翻搅撕裂,双腿酸软发麻,温热的血色源源不断渗出,迅速染红了身下层层锦褥,刺目惊心。
他疼得浑身剧烈抽搐颤抖,单薄的脊背死死弓起,十指疯狂攥抓被褥,指节用力到泛白青紫,被褥被抠出深深的褶皱。
湿淋淋的黑发尽数黏在惨白如纸的面颊上,他唇瓣早已被自己咬得通红破败,细密的痛泪混着冷汗不断滑落,砸在枕上,晕开点点湿痕。
意识被剧痛碾得四分五裂,眼前阵阵发黑,视线彻底涣散,耳边只剩自己破碎微弱的喘息与窗外呼啸凄厉的风雨声。
墨司凛本就夜夜不敢深眠,时刻守在榻边。
只一瞬的异动,他便骤然惊醒,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整个人如坠冰窟,肝胆俱裂。
他疯了一般扑上前,大手死死包住爱人冰冷颤抖的手,掌心滚烫,却暖不透他分毫冰凉。
眼底猩红血丝密布,往日沉稳冷静、杀伐不惊的镇北侯,此刻嗓音彻底破碎嘶哑,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砚砚!看着我!别闭眼!撑住!求你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