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比对结果在三天后出来了。
确认无误。地窖中的白骨属于叶景行,叶修然的父亲。
死亡时间锁定在1998年冬天,也就是叶景行失踪两年之后。死因是颅骨遭受钝器重击,导致颅内大出血。凶器至今未能找到,但从伤口的形态来看,应该是一件圆柱形的金属器具,直径大约三厘米。
案子正式定性为谋杀。
叶修然拿到那份报告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但他的表情却异常平静。那种平静让傅晏感到不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水面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决堤。
“我需要看看从他身上找到的所有物品。”叶修然说,声音沙哑但坚定。
傅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天后,在乌镇公安局的物证室里,叶修然见到了那些在父亲遗骸上发现的物品。
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白色的物证台上,每一件都贴着标签,标注着编号和提取位置。灯光冷白而刺眼,将每一处锈蚀和破损都照得纤毫毕现。
第一件是那块怀表。
银质的表壳已经氧化发黑,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表盖合得很紧,叶修然用了些力气才把它掰开。表盘上的玻璃早已碎裂,时针和分针停在十点十四分的位置。表盘的下方刻着一行小字,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赠景行,乙亥年腊月。”
乙亥年,1995年。那一年叶修然刚满四岁。他不记得父亲有过这样一块怀表,也许是因为父亲很少佩戴它,也许是他的记忆太过遥远,早已模糊不清。
第二件是三枚铜钱。
都是清代的制钱,乾隆通宝、嘉庆通宝、道光通宝各一枚。磨损程度很严重,表面的字迹已经快要磨平了,看起来是被长期把玩过的。铜钱上系着红绳,红绳已经褪成了灰褐色,一碰就碎。
叶修然认得这种铜钱。他小时候见过父亲把它们放在书房的抽屉里,偶尔会拿出来摩挲。父亲说这是爷爷留给他的,是传家的东西,不值钱,但有念想。
第三件是一把钥匙。
铁质的钥匙,大约七八厘米长,造型古朴,齿牙的排列方式很特殊——不是常见的十字锁或者弹子锁的齿形,更像是老式保险柜或者某种特制锁具的钥匙。钥匙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氧化膜,但仍然可以看出来它被精心保养过,没有明显的锈蚀。
傅晏拿起钥匙,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会儿。“这种锁具不常见。我让人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匹配的型号。”
第四件——也是最让叶修然在意的一件——是那个皮夹。
皮夹是真皮的,深棕色,款式简洁,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纤维层。皮夹的夹层里,除了那张全家福,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已经泛黄发脆,折叠处的纸张甚至出现了裂痕。叶修然小心翼翼地展开它,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是一封信。
准确地说,是一封未写完的信。
信的开头写着“敏儿吾妻”,笔迹苍劲有力,是叶景行的亲笔。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有些地方的笔画因为纸张受潮而洇开,辨认起来有些困难。
叶修然深吸一口气,开始读那封信。
“敏儿吾妻:
见字如晤。
我来此地已有月余,一切安好,勿念。此处名为听松楼,乃一处旧宅,藏在乌镇深处,若非有人引路,绝难寻到。楼中有藏书数千卷,多为明清善本,亦有少量宋元珍本,价值不可估量。
但我渐渐发觉,此处并非单纯的藏书之所。
他们在这里做的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我不敢在信中细说,恐此信落入他人之手。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若我三月之内未能归家,你便带着修然离开苏州,去你娘家暂住,万勿再回老宅。
切记,切记。
另有一事相托:我书房书架第三层左起第七册《吴郡志》的夹层中,藏有一份名录,其上所载之人,皆与此间之事有关。你切勿自行查探,待修然成年后,将此名录交予他手,由他定夺。
我此生无悔,唯憾不能伴修然长大。
景行泣笔。
戊寅年十月十五夜。”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纸张的下半部分是一片空白,似乎写信的人在写到一半的时候被打断了,再也没有机会完成这封信。
叶修然读完最后一个字,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戊寅年十月十五——那是1998年12月3日。他父亲失踪两年后的一个冬夜。
那封信没有寄出去。它一直被带在父亲身上,直到他死去。
“敏儿吾妻”——那是他母亲苏敏。父亲叫她“敏儿”,那是只有父亲才会用的称呼,带着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亲昵和温柔。
“若我三月之内未能归家,你便带着修然离开苏州,去你娘家暂住,万勿再回老宅。”
父亲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定已经有了某种预感。他知道自己身陷险境,知道有人不想让他活着离开听松楼。他在向妻子交代后事,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掩盖着内心的绝望和不甘。
而他最后那句话——“我此生无悔,唯憾不能伴修然长大。”
叶修然的眼睛湿润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这份名录。”傅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父亲说的那份名录,还在吗?”
叶修然抬起头,眼神逐渐清明。“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名录。我妈也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会不会在你父亲的书房里?”
“我父亲失踪后,他的书房一直保持原样。我妈不让任何人动里面的东西,她说那是她留给我最后的念想。”叶修然顿了顿,“但我翻过那个书架,第三层左起第七册……我记得那本书。”
“是什么书?”
“《吴郡志》,明万历刻本,一套四册。第七册是最后一册。”叶修然的眉头皱了起来,“但那本书里什么都没有。我翻过很多次,没有夹层,没有暗格,什么都没有。”
傅晏沉思了片刻。“也许你母亲把它取走了。”
“不可能。”叶修然摇头,“我妈从来不碰我爸的书。她说那是他的世界,她不懂,也不想打扰。”
“那你父亲有没有可能——把名录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叶修然沉默了。他回想起父亲书房的每一个角落——那张老旧的黄花梨书桌,桌面被墨汁染出了深深浅浅的痕迹;那把藤椅,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那个书架,每一层都塞满了书,有的书脊朝外,有的书脊朝内,杂乱无章,却又透着一种独特的秩序感。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有一天晚上,他被雷声惊醒,爬起来去找父亲。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父亲看到他,笑了笑,招手让他过去。他爬上父亲的膝盖,看到那张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或者符号,他看不懂。
“爸爸,你在写什么?”
“在写一些人的名字。”父亲揉了揉他的头发,“修然长大了就会懂了。”
“这些人是谁啊?”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一些……不该被忘记的人。”
那之后不久,父亲就失踪了。
叶修然把这个回忆告诉了傅晏。
“不该被忘记的人。”傅晏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父亲说的‘不该被忘记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份名录上记载的人。那些人——也许和听松楼有关,和你父亲的死有关。”
“可是那份名录到底在哪里?”叶修然攥紧了拳头,“我翻遍了整个书房,什么都没找到。”
“你确定你翻遍了?”
叶修然愣了一下。他确实翻过书房,但那是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少年心性,耐心有限。而且那时候他并不知道有这份名录的存在,只是出于对父亲的思念,随意翻看那些书。他可能漏掉了什么。
“我得回去一趟。”他说。
当天下午,叶修然和傅晏驱车赶往苏州。
叶家的老宅在苏州古城区的临顿路上,是一座三进的清代民居,白墙黛瓦,庭院深深。叶修然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刻着他的童年记忆。
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很少回来了。老宅空置了好几年,只有一位远房的表叔定期过来帮忙打扫通风。院子里长了些野草,青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屋檐下的燕巢已经空了多年。
叶修然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老木头、旧书、灰尘和淡淡的樟脑味。那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味道,是他父亲的味道。
穿过天井,绕过厅堂,走廊尽头的第三间屋子,就是他父亲的书房。
门没有上锁。叶修然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书房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那张黄花梨书桌靠在窗边,桌上还放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结块,毛笔的笔锋也硬化开裂了。那把藤椅安静地立在桌前,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坐下。
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书的种类很杂——经史子集、地方志、笔记小说、金石书画,应有尽有。有些书很新,有些书已经很旧了,书脊上的字迹都模糊了。
叶修然走到书架前,目光落在第三层。
左起第七册——《吴郡志》。
他伸手抽出那本书。书很厚,蓝灰色的书衣已经有些破损,书角卷起了毛边。他翻开书页,一页一页地仔细检查。书页之间没有任何夹层,没有折页,没有标记,什么都没有。
他不甘心,又把整本书抖了抖,希望能掉出什么东西来。但什么也没有。
“也许夹层在书脊里。”傅晏提醒道。
叶修然把书脊凑到眼前仔细看。书脊是用浆糊粘合的,外面包裹着一层蓝色的绢布,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拆开的痕迹。但他还是找来了一把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割开绢布,露出里面的纸板。
纸板中间,果然有一个薄薄的夹层。
他的心跳加速了。他用刀尖轻轻挑开纸板,从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名录。
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大约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前面。建筑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听松楼。
叶修然的目光快速扫过照片上的人脸。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当他的视线落在后排最左边的那个人身上时,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容清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他的父亲。
叶景行。
照片上的叶景行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比叶修然记忆中还要年轻。他的眼神清澈明亮,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自信。他站在那群人中间,姿态从容,看不出丝毫的不安或者警惕。
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应该是在他失踪之前。
傅晏接过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丙子年春,听松楼同人会摄于吴门。”
丙子年——1996年。
那一年叶修然五岁。他父亲还没有失踪。
“同人会。”傅晏念出这三个字,“这是什么组织?”
叶修然摇了摇头。他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什么“同人会”。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读书人的雅集,或者是某种学术团体。但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文人聚会,为什么父亲要把这张照片藏在书脊的夹层里?为什么要如此隐秘?
除非——“同人会”不是一个普通的组织。
它和听松楼有关。
和父亲收藏的那些古籍有关。
和父亲被杀的原因有关。
“我需要知道这些人是谁。”叶修然指着照片上的人,“每一个人的身份。”
傅晏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我会想办法查。但二十多年前的照片,很多人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容貌变化很大,辨识起来需要时间。”
“还有一个办法。”叶修然说。
“什么办法?”
叶修然的目光落在那本《吴郡志》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右手边的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杂物——几支秃笔、一方闲置的砚台、几个印泥盒、一沓泛黄的宣纸。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拿出来,最后在抽屉的最底层,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起毛了。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在正面写着两个字:
“修然。”
那是他父亲的字迹。
叶修然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撕开信封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信纸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受潮,没有虫蛀。他展开信纸,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修然吾儿: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为父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要难过。人生在世,终有一别。为父这一生,做了很多事,有对的,也有错的。但唯一不曾后悔的,便是娶了你母亲,有了你这个儿子。
这封信,是我留给你的遗言。
我要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件事:关于我的死。我不是意外失踪,我是被人杀害的。凶手是谁,我不能在信中写明,因为这张纸可能会落入他人之手。但你只要顺着‘听松楼’这条线索查下去,早晚会找到答案。
第二件事:关于那份名录。名录上记载的人,都是‘同人会’的成员。这个组织的宗旨,表面上是搜集和保护古籍善本,但实际上,他们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他们在寻找一样东西。
一样被称为‘天机’的东西。
我不知道‘天机’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为了它,有人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杀人灭口。我之所以会被杀,就是因为我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第三件事:关于你。修然,如果你决定追查这件事,一定要记住一句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最亲近的人。
因为‘同人会’的成员,遍布各行各业,他们可能就在你的身边,伪装成朋友、同事、甚至亲人。你永远不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信任的人。
为父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愿你平安。
父景行绝笔。
戊寅年腊月初八夜。”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没有印章。只有一滴已经干涸发黑的墨渍,落在“绝笔”两个字旁边,像是一滴凝固的泪。
叶修然握着信纸,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渐沉。老宅的天井里,最后一抹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凄清而悠远。
傅晏打破了沉默:“你打算怎么办?”
叶修然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年轻的叶景行正微笑着看着他,仿佛在对他说:
去吧。
去找到真相。
叶修然把信和照片一起收好,站起身来。
“我要找到那个杀了他的凶手。”他说。
“然后呢?”
叶修然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坚定:“然后,我要找到那个所谓的‘天机’。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我父亲用命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