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把药放在桌上,然后看着陈思罕

“坐下。”
陈思罕站着没动,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音节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带回……府里。你想让我干什么。”
余朝朝看着他那双阴郁而戒备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倒了一盆干净的热水,把一条布巾浸进去拧到半干。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不想干什么。先治伤。伤口不处理干净会化脓,化脓会发烧,发烧会死人。”
她把拧好的布巾搭在盆边

“坐下。别让我说第三遍。”
在漫长的僵持之后,少年终于动了。他慢慢地转过身,把后背对着她
他低着头,露出后颈和肩胛,瘦得凸起的脊椎骨两侧,新伤叠着旧伤,青紫交错,有些地方已经结痂又被重新抽开,渗着淡黄色的脓水和新鲜的血。最深的一道在肩胛骨上,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白。
她用布巾轻轻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
然后打开白色那盒金疮药,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涂抹

“你要是疼得受不了,可以告诉我,我手劲轻一点。”
她低头凑近他的伤口,动作放得很慢很慢

“这是金疮药,涂上去会有点凉,但不会疼。”

“老郎中说你身上有二十三处伤,有些已经化脓了,一定要每天换药,不然会发高烧的。他还说你胃不好,头一个月只能喝粥。明天开始我让厨房给你单独做病号餐,等胃养好了再给你吃肉,对了,你喜欢吃什么?”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陈思罕没有说话。他的后脑勺对着她,湿漉漉的黑发贴在细瘦的脖颈上。过了很久,久到余朝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你们……都一样。”
你们都一样。先给一颗糖,再甩一鞭子。他现在喝了她三碗粥,洗了热水澡,穿了干净衣裳,然后呢?然后她会露出真面目,会打他、骂他、让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免费的。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早就学会了不抱期待。
余朝朝沉默了一瞬。她倒是不着急让他立马信任她
少女自顾自地装作没听见

“好了。”
余朝朝涂完最后一处伤口,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在他手边

“这两盒药膏你收着,明天帮你换。背上你自己够不到的,还有,要是晚上觉得冷或者发烧了,就敲这个铃铛”
她指了指床头小几上放着的一只铜铃

“我叫余朝朝。你就住在这里,没人会赶你走。你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但要是府里也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说完,冲他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去。

“为什么……要管我?”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转过头,歪着脑袋看他

“想管就管喽。”

“可能我良心发现”
她顿了顿,弯起嘴角,收起玩笑的语气,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记住了,本小姐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会捡的,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听话,好好吃饭,好好涂药,在这里没有人会打你、骂你。要是有一天,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本小姐去收拾他。”
她说完,没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窗外,夜色四合。宰相府的灯笼被下人一盏一盏点亮,暖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厢房的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截,少年躺在床上,紧紧攥着那只铜铃,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闭上了眼睛。

“余朝朝……”
4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