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之后,沈昼和李莲花之间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们没有再谈论关于离别的话题,没有抱头痛哭,没有依依惜别。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沈昼每天照常给人看病、采药、练剑,李莲花每天照常钓鱼、种菜、喝茶。方多病有时候会从镇上跑来蹭饭,嚷嚷着说沈昼做的菜比镇上的馆子还好吃。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比如李莲花开始教沈昼一些新的东西——不是剑法,而是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智慧。如何辨别一个人的善恶,如何在绝境中找到生机,如何在无能为力的时候接受现实。他教得很随意,像是随口闲聊,但沈昼知道,他是想把所有能给的都留给自己。
又比如沈昼开始记录一些东西。他把自己的医术心得整理成册,把几种常用方剂的配伍和加减写得清清楚楚,又把一些疑难杂症的治疗案例详细记录下来。他没有明说,但李莲花知道,他是在为离开之后的日子做准备。
夏天的末尾,莲花镇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镇上王婶家的儿子在河里游泳时不小心呛了水,被救上来时已经不省人事了。家人慌了手脚,哭着喊着把人抬到了沈昼的院子里。沈昼二话不说,立刻施救——按压胸口,人工呼吸,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那少年终于吐出一口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院子里围观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王婶更是抱着儿子又哭又笑,连连给沈昼磕头。沈昼把她扶起来,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又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让他们回去了。
那天晚上,李莲花坐在院子里,看着沈昼在灯下整理医案,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个好大夫。”
沈昼头也不抬:“我知道。”
李莲花笑了笑,没有再说。
又过了几天,方多病带来一个消息——笛飞声正式解散了金鸳盟。
据说是内部出了分歧,几位护法争权夺利,闹得不可开交。笛飞声厌倦了这些勾心斗角,索性宣布解散金鸳盟,自己带着几个亲信离开了中原,不知所踪。
“一代枭雄,就这么收场了?”方多病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样收场,对他来说未必不是好事。”李莲花端着茶杯,语气平淡,“他这辈子争了太多东西,也该歇歇了。”
沈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他对笛飞声没有什么好感,也没有什么恨意。那个人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符号——代表着这个世界的江湖恩怨,代表着那些已经过去的、与他无关的风雨。
他现在关心的,是眼前的日子。
八月末的一个傍晚,沈昼和李莲花坐在河边的柳树下乘凉。夕阳将河水染成一片金红色,微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像是有无数碎金在跳动。远处的稻田里传来阵阵蛙鸣,混杂着孩童们的嬉笑声和炊烟的气息,构成了一幅宁静而祥和的夏日黄昏图景。
沈昼靠在柳树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李莲花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凉茶,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
“李莲花。”沈昼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想我?”
李莲花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语气懒洋洋的:“会啊。”
“那你会不会难过?”
“会啊。”
“那你会不会——”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李莲花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是不是又偷偷喝酒了?”
“没有。”沈昼笑了笑,将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就是忽然想问一问。”
李莲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别想那么多。你还在的时候,就好好待着。等你真的不在了,我自然会想办法。”
沈昼被他拍得歪了歪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抹笑意。
“……嗯。”
晚风拂过,河边的柳枝轻轻摇曳,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夏天快要过去了。
而他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