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三月下旬。
从济宁回来之后,周念安一头扎进了书坊的事里。空间精灵升级之后多了大批书稿,她得一本一本理出来,挑要紧的先送北京书坊刻版。头一批理出来的是几本农书和水利书——《农政全书》选了要紧的章节重新编排,《潞水客谈》里关于畿辅水利的论述摘了精华,又加了一本她让精灵照着空间里那些水利图册画的《畿辅渠工图说》,图文并茂,照着图就能看清渠怎么开、闸怎么设。
书稿送到北京书坊那天,周奎翻了翻那本《畿辅渠工图说》,看了好半天,抬头问她:“这书谁看?”
“地方官看,里正看,庄稼人也看。”周念安把怀安往他怀里一塞,“爹,您看看那图。画得清楚不?”
周奎一手抱着外孙女,一手翻图册。怀安趴在他肩头,伸手去够他花白的胡子,被他偏头躲开了。他翻了十几页,点了点头:“图倒是清楚。比工部那些存档的图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你上回那个水车图还强些。”
“那是空间精灵画的。”周念安说,“它画图比我规整。”
周奎看了她一眼,没追问“空间精灵”是什么,低头继续翻图。怀安趴在他肩头,趁他不注意一把揪住了他的胡子,周奎“嘶”了一声,低头看外孙女,小东西攥着他的胡子冲他乐,露出两颗小奶牙。他瞪了她一眼,可嘴角分明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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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畿辅渠工图说》印了五百本,头一批送到顺天府和保定府几个县衙。顺天府尹翻了翻,第二日便派人来北京书坊问能不能多要几本,说下头几个县的知县听说有这书,都想要。周奎按着周念安交代的话答:“先紧着受灾的县分。别的县排队。”
消息传出去之后,有个保定府的老农托人带了信来,说他们村头那条旧渠照着书上写的法子清了淤、加了堤,今年春灌多浇了二百多亩地。信末歪歪扭扭添了一句:“书上的图画得明白,俺们照着挖就行。比县衙里那些告示强。”
周念安把信看完,递到朱由检手里。朱由检翻了翻,把信搁在御案上,沉默了一会儿:“保定府那条渠……是前年就该修的。”
“前年没钱。”
“今年也没钱。”他顿了顿,“不过你书坊赚的那点,倒是够修几条小渠的。”
周念安靠在炕上笑:“那臣妾这是替朝廷省钱了?”
朱由检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可嘴角那点弧度分明在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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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皇家书坊也出了新书。这回是懿安皇后张嫣拿的主意——她这几个月带着那二十个抄书人,除了抄周念安拿来的书稿,自己也动了笔。她从前在天启朝当皇后时看过不少奏章,对朝中典故和礼仪制度熟悉得很,便写了一本《宫闱旧仪》,把宫中四时祭祀、宴飨、朝贺的规矩细细写了一遍,还附了前朝几位皇后节俭持家的旧事。文字清简雅驯,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周念安翻完稿子,抬头看了张嫣一眼:“皇嫂,这书写得比我好。”
张嫣正在教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写“嫣”字,头也没抬:“你那些故事写得有趣。我这本,也就是给宫里人看的规矩书。”
“不止宫里。”周念安把稿子合上,“外头那些官宦人家的女眷,有几个真懂宫里的规矩?这本书印出来,她们肯定抢着买。”
张嫣搁下笔,想了想,笑了一下:“随你。印就印吧。”
《宫闱旧仪》印了三百本,头一批送到几家勋贵府上。隔日便有几个国公夫人派人来书坊问还有没有,说家里女儿要学规矩,正缺这样一本。张嫣听说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教姑娘写字,可那天多写了二十张大字,笔锋比往常都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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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这些日子也热闹。怀安快半岁了,开始学着坐,也学着抓东西。朱由检批折子的时候她就坐在炕上,面前摆一圈布老虎、木珠子、拨浪鼓,小东西一个一个抓起来往嘴里塞。有一回朱由检没看住,她抓了他的朱笔往嘴里送,被他眼疾手快拦住了,笔杆上还是沾了一小片口水。他拿帕子擦了,把笔搁到高处,低头看她。怀安仰着脸冲他乐,没牙的小嘴咧得老大。
“你娘知道了要骂人的。”朱由检低声说。
怀安当然听不懂,伸手要他抱。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一手揽着她,一手翻折子。小东西坐在他膝头东张西望,看见案上那碟南园送来的干柿子,伸手就够。朱由检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她又够,他再推,她再够。最后他把碟子拿起来搁到案角,低头看她:“不能吃。还小。”
怀安嘴一撇,哼唧了两声。朱由检从袖子里摸出个木头雕的小兔子递给她,小东西被新玩意儿吸引了注意,攥着兔子啃了起来。他低头继续批折子,批了两行,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是周念安前几日理出来的《养生方》。他翻了几页,提笔在旁边批了几个字,搁回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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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念安回来时,怀安已经睡了。摇篮搁在炕边,小东西侧着身子,一只手攥着那只木兔子,另一只手摊在枕头上。周念安弯腰看了看她,把她攥着兔子的那只手轻轻掰开——兔子耳朵已经被啃得全是牙印——把兔子拿出来搁在枕边,又把她的小手塞回被子里。
朱由检坐在炕边翻折子,看她回来了,把折子合上:“今天书坊怎么样?”
“《渠工图说》又要加印五百本。”周念安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头,“皇嫂那本《宫闱旧仪》也卖得好。她今儿多写了二十张大字,我看她心情好得很。”
“皇嫂这半年精神比从前好多了。”
“那是。有事做,有人说话,还能赚点银子贴补宫里那些老宫人。”周念安掰着手指头数,“皇家书坊这个月赚的,够给那二十个抄书人发工钱,还能余出些给老宫人们添置夏衣。”
朱由检“嗯”了一声,伸手把她鬓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窗外三月末的风把院子里的桃枝吹得轻轻晃,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养心殿的灯安安静静亮着,照着摇篮里睡熟的怀安,照着案上那摞理了一半的书稿,照着炕边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周念安忽然说:“对了,赵老栓来信了。”
“说什么?”
“说花生出苗了。”她笑起来,“信里写‘花生苗齐了,绿油油的,俺天天去看’。”
朱由检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嘴角也弯了一下:“秋天收花生的时候,朕陪你去。”
“那得带上怀安。”
“带上。”
“她到时候能自己走路了。”
“那就让她自己在地里跑。”
周念安靠在他肩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秋天,花生地,怀安摇摇晃晃地在地里跑,朱由检在后面追。她笑出了声。
窗外的三月末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桃叶和远处田里麦苗的气息。春天过了一半了,夏天快到了。花生在地里长着,渠水在田里流着,书坊的书一本一本往外出。而养心殿里,日子像渠水一样,安安静静地往前淌。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