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三月初。
赵老栓新开的地在村东头,靠着一道半塌的旧渠。渠是前朝修的,淤了大半,只剩下沟底一线细流,勉强够浇几亩菜地。老栓站在地头,拿脚踢了踢渠边的土块,叹了口气:“这条渠要是通的,俺们村能多灌百十亩地。”
周念安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攥了攥。土是沙壤,松软透气,种花生正合适。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朱由检:“夫君,渠能修吗?”
朱由检正抱着怀安站在田埂上。小东西戴着他从京城带来的小布帽,被他稳稳托在臂弯里,正伸手去够旁边一棵刚抽芽的柳树枝。朱由检偏了偏头躲开她的爪子,目光落在面前那条旧渠上,看了好一会儿。
“能修。”他说,“渠身大半还在,把淤清了,堤加固一下就行。”
赵老栓一听,眼睛亮了:“大老爷懂水利?”
朱由检把怀安往肩上颠了颠,语气淡淡的:“看过几本水利书。”
周念安在旁边抿着嘴笑。他何止看过几本——空间里那些水利工程书她理出来之后,头一个看的就是他,每天晚上批完折子翻几页,还用朱笔在旁边做批注。有一回她半夜醒来,看见他还在灯下画渠图,纸上密密麻麻标着水位、坡度和各段土质。
“那就修。”周念安拍了拍手上的土,“赵叔,您去村里问问,有愿意来干活的,工钱按天算,管一顿晌午饭。”
赵老栓乐得嘴都合不拢,转身就往村里跑。不到半个时辰,村口聚了二十来号人,扛着铁锹镢头,拎着筐子扁担。有几个妇人挎着篮子跟在后头,篮子里装着干粮和水罐。赵老栓的媳妇把怀安接过去抱着,让周念安腾出手来。
朱由检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半旧青布直裰,接过赵老栓递来的一把铁锹,踩进渠底就开始清淤。他干活的样子很利索,一锹一锹铲得又稳又匀,不像个坐惯了金銮殿的人。旁边的庄稼汉起初还有些拘谨,干着干着发现这位“北京来的大老爷”不摆架子,话就渐渐多了起来,有人问京城的事,有人问新粮种,还有人问“大老爷家里几口人”。朱由检一边铲土一边答,答得简短却不冷淡,偶尔还问两句本地雨水和土质的事。
周念安蹲在地头,把花生种子从麻袋里倒出来,一颗一颗挑拣。赵老栓媳妇在旁边学着挑,边挑边问:“娘娘,这花生真能榨油?”
“能。榨了油,花生渣还能喂牲口。”
“那可好。”赵老栓媳妇搓了搓手,“俺们村今年要是试种成了,明年能不能多分点种子?”
“能。种好了,明年给你们村留够种,剩下的往外推。”
渠修到晌午,清出了大半里地。赵老栓的媳妇和几个妇人把晌午饭送过来——大锅熬的杂粮粥,一摞煎饼,几碟咸菜,还有一罐子凉开水。朱由检在渠边洗了手,接过煎饼掰了一块递给周念安,自己拿了一块站着吃。怀安被赵老栓媳妇抱着喂米汤,小东西喝得满脸都是,还伸手去抓人家手里的勺子。
周念安吃了一口煎饼,嚼了两下忽然笑了。朱由检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笑你。”她偏头看他,“你这辈子大概没想过自己会站在一条臭水渠里铲淤泥。”
朱由检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裤腿和鞋面,沉默了一瞬:“确实没想过。”他咬了一口煎饼,嚼了嚼咽下去,“不过还行。比批折子松快。”
周念安笑得更厉害了。旁边几个庄稼汉听见了也跟着笑,笑完了又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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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赵老栓家,周念安把怀安哄睡了搁在炕上,自己靠在被垛边翻空间里新理出来的那摞农书。翻着翻着,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肚子里的动静——怀安已经出来了——是空间精灵在跟她说话。
“宿主,”精灵的声音比往常更清晰了些,“我又升了一级。”
周念安放下书,闭眼探进空间。果然,灵泉旁边又多了一片地,这回是一整片果林,桃、梨、杏、枣,各色果树整整齐齐地排着。田地又扩了一圈,旁边还多了一排新屋子,她推开来看,里头码着更多书——厚厚的史书一摞一摞的,旁边是各种兵法、水利工程图册、养生方子,还有好些戏文话本和画册。她抽出一本翻了翻,封面上写着《本草纲目》,翻开里头图文并茂,字迹清晰。
“还有,”精灵飞过来落在她肩头,语气有些犹豫,“我做了件事。”
“什么事?”
“我把他绑进来了。”
周念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朱由检?”
精灵点了点头,拍着翅膀往灵泉边飞过去。周念安跟过去,看见灵泉旁边立了块新牌子,上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第二行是“朱由检”。牌子底下多了一道细细的水渠,从灵泉里引出来,往另一个方向流过去。
“他现在也是空间的主人了。”精灵落在牌子上,歪着头看她,“你不高兴?”
周念安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他喝灵泉水时从不问来处,想起他看她从空间里拿出书稿时只是点点头,想起他说“你浑身上下都是秘密,朕要是件件都去查,折子都不用批了”。两年了。他从来没问过一句不该问的。
“高兴。”她说。声音有点轻,但确实是高兴的。
她从空间里退出来时,朱由检刚好推门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赵老栓媳妇塞给他的热汤,看见她坐在炕上发愣,走过来把碗搁在炕桌上:“想什么呢?”
周念安抬起头看他。灯下,他的脸上还带着白天修渠时蹭的一道浅浅泥印子,鬓角有些汗湿,眉眼却比在宫里时松快许多。她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朱由检顺着她的力道在炕边坐下来,微微挑眉看她。
“夫君,”她声音放轻了些,“空间精灵今儿升了一级。它把你绑进去了。”
朱由检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你现在也是空间的主人了。”周念安看着他的眼睛,“灵泉旁边立了块牌子,上面有咱俩的名字。从灵泉引了一道水渠出来,你那边也有一份。”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她拉到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很稳:“朕知道了。”
“你不问问里面还有什么?”
“有什么?”
“好多地。桃林、田地、药圃。好多书。够书坊刻好几年的。”她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还有……你把灵泉水喝了这么久,以后能自己取水了。”
朱由检低头看着她。灯影在她脸上晃了晃,把她耳根那点红照得分明。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了。两年了。她一直揣着这个秘密,一个人扛着。如今终于有人能替她分担一点了。
“念安。”他叫她。
她抬起头。
“今晚怀安睡哪儿?”
周念安愣了一下:“……赵婶说帮她带一晚。她家小子大了,炕宽敞。”
朱由检“嗯”了一声。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落在她脸上,温热而轻缓:“那今晚,朕不走了。”
她出月子快半年了。从怀安出生到现在,他每晚都睡在养心殿,可最多只是把她拢在怀里,从不越界。她知道他在等。等太医说“可以了”,等她身子彻底养好,等她主动开口。如今她开了口——虽然他还没等她说完就接了话。
灯熄了。赵老栓家的炕烧得暖烘烘的,窗纸外透进三月夜晚的凉风和远处田里青蛙的叫声。怀安不在旁边,炕显得格外宽敞。周念安缩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手慢慢从她后背移到腰侧,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询。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仰起脸,在黑暗里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嘴唇。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朱由检已经不在炕上了。枕边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汤,碗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他那笔端方遒劲的小字:“渠修完了。赵老栓说下午去试水。你再睡会儿。”
周念安把字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端起米汤喝了一口,热的。窗外三月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赵老栓家院子里鸡飞狗跳,赵婶正追着一只扑腾的母鸡满院子跑。怀安大概在屋里睡着,没听见哭。
她缩回被窝里,把脸埋在枕头里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