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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十里桃林不及你一笑

崇祯九年,九月末。

入秋之后夜凉得快。灵安殿里烧了地龙,暖融融的,周念安披了件杏色缎面夹袄,盘腿坐在榻上翻一本新抄来的《江南水利志》。朱由检在西暖阁批完了折子过来时,她已经把那本书翻了大半,眼皮开始打架了。

“还不睡?”他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书抽走。

周念安揉了揉眼睛,忽然坐直了,往他身边凑了凑。烛火映在她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犹豫的神情,欲言又止的样子落在朱由检眼里,他放下书:“有话就说。”

周念安又往他身边挪了半寸,想了想,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陛下,臣妾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朱由检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眉头微动:“说。”

“京城外头……我瞧了瞧南边有个庄子,地方大,离城也近。”周念安说着说着声音更低了,“我想着,能不能让宗室那些孩子们到京城来读书?就安置在那庄子上,请几位大儒来教。小孩子才容易教,等他们长大了,性子定了,想教也难了。”

朱由检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说要宗室子弟全来,”周念安赶紧摆手,“就是挑一批年龄小的——七八岁到十来岁的。家里头父亲没什么要紧差事的、日子过得清苦的,让他们到京城来。课业之外,也看看他们对什么感兴趣。有人爱读书就多读,有人手巧就学匠艺,有人喜欢骑马射箭就练骑射。不用人人都考科举,宗室那么多孩子,总得有个能吃饭的去处。”

她说着说着,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几乎靠着他胳膊了:“陛下……您觉得怎么样?”

朱由检低头看着她仰起的脸,烛火在她眼底跳成两簇小小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庄子的钱谁出?”

“我出。”周念安答得飞快,“希望书坊这几月赚了不少,够买两个庄子了。后续先生们的束脩、孩子们的笔墨伙食,书坊按月供。”

朱由检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夹袄往上拉了拉:“挑哪些孩子来,名单朕给你。”

周念安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们父亲……”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有劳陛下看看。哪些是能信的、能用的人,哪些人连自己的孩子都教不好——陛下心里有数。”

朱由检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知道了。”

周念安被他按得脖子一缩,随即又凑过去,整个人靠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她动作很快,快得像怕自己反悔似的。朱由检微微一怔,低头看见她露在外面的耳根整个红透了,像秋天枝头最后一颗熟透的果子。

他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环住她。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她身子有些紧绷,可渐渐地松了下来,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陛下……”她闷在他胸口开口,“臣妾还有件事要说。”

“什么?”

“臣妾……有个东西想给陛下看看。”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伸手从榻边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瓶身素白,什么纹饰也没有。她拔开塞子,一股清冽得不似凡间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极淡的草木香。

朱由检神色微凝:“这是什么?”

“灵泉水。”周念安把瓷瓶递到他面前,“臣妾……有一处灵泉。在臣妾的……一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说得含糊,朱由检却没追问。他只是接过那个小瓷瓶,凑近闻了闻。那气息钻进鼻腔时,连日批折子积下的昏沉忽然散了大半,连眉心那点长久不散的隐痛都轻了些。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有诧异,却没有惊疑。

“你那个书坊的书……”他低声说。

“也是从那儿来的。”周念安点头,又摇头,“但《崇祯时策》那本是臣妾自己写的。”

朱由检把瓷瓶还给她:“收好。别让人知道。”

周念安握着小瓷瓶:“陛下不信?”

朱由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比窗外的月光还柔几分:“你浑身上下都是秘密。朕要是件件都去查,折子都不用批了。”

周念安眨了眨眼,半晌,把小瓷瓶又往他手里塞:“陛下喝一口。”

“……”

“就一口。”

朱由检看了她一会儿,低头抿了一小口。那水入口清冽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像一道细细的暖流走遍四肢百骸。连日来因国事熬出的那点虚浮疲惫,被这一口冲得干干净净。

他握着那个小瓷瓶,看着她,没说话。

周念安收好瓷瓶,又挪回他身边。这回她靠得更近些,仰着脸看他。烛火在她脸上镀了层暖融融的光,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迟疑,还有一点点不太熟练的、属于十五岁少女的羞怯。

“陛下,”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臣妾……还有一件小事。”

“嗯?”

她伸手,小心翼翼勾住了他的手指。然后她慢慢凑过去,额头抵在他肩头:“……今晚不走行不行?”

朱由检低下头,看着她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殿里很静,只有烛花偶尔噼啪一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念安以为他要拒绝了。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手心温热,包住她微凉的指尖。

“你确定?”

她没抬头,只在他肩头点了两下。耳根更红了。

朱由检松开她的手,转身把烛台吹熄了两盏。殿里暗下来,只剩下墙角一盏豆大的夜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模糊而柔和。他回到榻边时,她已经在被子里缩成了一小团,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

他坐下去,伸手把被角掀开,躺在了她身边。

她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她腰侧,隔着寝衣温热而平稳。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这样贴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慢慢沉下来。

“……怕吗?”他低声问。

周念安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顿了顿,又点了两下头。

朱由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沿着相贴的肩背传给她,温热而踏实。他拢了拢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那就先这样。不急。”

周念安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衣襟上熟悉的墨香和一点龙涎香,闭了闭眼。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那个心跳声太稳了,一下一下的,像这天下最安心的节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意沉下来之前,他的掌心贴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在哄小孩。她嘟囔了一句什么,连自己都没听清,只听到他“嗯”了一声。

窗外的桂花香被夜风送进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安殿里暖得像春天。

天亮时,周念安醒来,发现自己整个人团在他怀里,一条胳膊还搭在他腰上。朱由检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她,见她睁眼,伸手把她额前睡乱的头发拨开。

“醒了?”

她脸腾地红了,胳膊火烫似的收回来。朱由检没动,还那么侧躺着,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昨晚是谁说不走的?”

周念安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臣妾收回。”

“收不回了。”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袍时忽然停了停,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庄子的事。明天朕让工部的人去看看,挑个合适的地方。”

周念安从枕头里探出半张脸。

“宗室孩子的名单,”他一边系带子一边说,“朕让宗人府理出来。七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父亲无职或闲职的,先挑第一批。”

周念安彻底从枕头里钻出来了,被子裹在肩上,仰着脸看他。

朱由检系好带子转过身,看着她这副样子,走过去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再睡会儿。朕去上朝。”

他走了之后很久,周念安才慢慢躺回去。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整个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秋日的天亮得晚。灵安殿的地龙还暖着,案头那碟桂花糕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壶新沏的茶。

隔壁希望书坊的秀才们大概又开始抄书了。北京书坊门口大概又排起了队。而城外那个还没定下来的庄子里,将来会坐满宗室的孩子们,他们的父亲正被一个三十二岁的天子一个一个审视着。

周念安在被窝里蜷了蜷脚趾,心想——日子好像真的在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