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暴雨敲打着旧写字楼的玻璃窗，发出密集又沉闷的咚咚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窗外轻轻叩门。

我坐在褪色的布艺沙发上，指尖捏着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边角卷曲发白，画面里是一片雾蒙蒙的深蓝海域，海面之上，站着一个背影单薄的少年。没有正脸，没有特征，唯独脖颈处挂着一枚银色的锚形吊坠，在灰暗的画质里，泛着一点极淡的冷光。

这是深蓝寻人部接手的第七十三桩海失踪案。

办公桌后的陈默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台灯昏黄的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这间隐匿在城市老城区顶楼的寻人馆，从不寻人，只寻那些被大海吞噬、被世人遗忘的失踪者。行业里的人都说，深蓝的规矩最古怪，不收现金，只收当事人最珍贵的一段记忆。

“委托人是海边渔村的老人，孙子三年前出海赶渔，再也没有回来。”陈默将一份薄薄的档案推到我面前，纸张带着淡淡的海盐潮气，“警方定了意外落水，海域排查完毕，没有遗体，没有线索，彻底结案。”

我翻开档案，资料寥寥无几。少年名叫林屿，十七岁，无不良记录，出海当日天气晴朗，海域风平浪静，整片近海没有任何船只事故记录。最诡异的是，整片海域的监控、渔民的目击记录，全都找不到他消失的瞬间。

“大海不会凭空吞掉一个人。”我低声开口，指尖划过照片里少年的锚形吊坠。

入职深蓝寻人部半个月，我见过无数离奇的失踪案。有人消失在潮汐起落的瞬间，有人消失在深夜无人的海岸线，所有案件的共同点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海干净得像从未收留过任何人。

陈默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潮湿的海风裹挟着雨丝灌进屋内，瞬间冲淡了房间里陈旧的纸墨味。“老人交出了自己和孙子从小到大的相处记忆，代价足够我们开启一次深海溯源。今晚零点，落潮之时，我们去青石湾。”

我心头微沉。青石湾是这座城市最邪门的海域，本地人从来不敢深夜靠近。那里的海水常年比别处深邃暗沉，渔民口口相传，青石湾的海底，藏着一座会吞人的空城。

入夜之后，暴雨渐歇，只余下灰蒙蒙的夜色笼罩海面。

我们驱车抵达青石湾海岸，深夜的海滩空无一人，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水声沉闷，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潮水缓缓褪去，湿漉漉的沙滩上，露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形似脚印的纹路。

我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脚印很小，是少年的尺寸，整整齐齐从海岸边延伸向深海，层层叠叠，绵延至漆黑的海平面尽头。不是新痕，脚印里积着细沙，被海风打磨得平整，明显留存了许久。

“三年了，这些脚印一直都在？”我下意识问道。

“只在落潮时显现。”陈默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沙滩上的脚印，“普通人看不见，只有交付了记忆、与深海失踪案产生羁绊的人，才能窥见痕迹。”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老照片，海风忽然骤然变大。原本平稳的海面猛地翻涌起来，原本浅蓝的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浓稠的墨蓝色。海平面之上，弥漫开一层薄薄的白雾，将整片海域笼罩得朦胧诡异。

就在这时，我清晰地听见了一道少年的声音，轻飘飘的，贴着海浪传过来：

“别找我……”

声音空灵又微弱，分不清远近。我猛地抬头望向深海，白雾之中，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静静立在海面之上。他背对着我们，脖颈间的银色锚形吊坠，在漆黑的夜色里，亮起了一点细碎的白光。

是林屿。

我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冰冷的海水瞬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至全身。可下一秒，海面的白雾突然剧烈翻涌，少年的身影瞬间碎裂消散，连带着沙滩上绵延的脚印，也被快速回涨的潮水一点点吞没。

陈默猛地拉住我的手腕，语气凝重：“不对劲，今晚的深海结界，提前开启了。”

我怔怔望着恢复平静的海面，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三年前的晴朗海域，少年为何凭空消失？立在海面的身影是残影还是本体？而那句带着哀求的“别找我”的背后，到底藏着大海隐瞒的什么秘密？

漆黑的深海之下，似乎有无数未知的秘密，正随着潮汐，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