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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除夕烟火落在我眼底,红笼灼灼,人声喧沸。
一九三六年的风是暖的,腊月的冬不刺骨,街边糖画摊贩的甜香、家家户户饭菜的浓香、孩童追跑的笑闹,层层叠叠裹住我。
太真了。
真到我魂体深处那层经年不散的寒凉,在这一刻尽数消融。
我低头看着自己温热的手掌,不再是阴间透明轻飘飘的魂影,是年少鲜活、骨肉温热、完好无损的姜婉仪。没有伤痕,没有血凉,没有孕中惨死的剧痛,没有埋骨异乡的孤苦。
身后是太平金陵,身前是岁岁年年。
巷口又传来熟悉的呼唤,是我娘亲的声音,温柔、软糯,是我死后百次千次梦回、却再也听不见的声调。
“婉仪,外面风大,快回屋,新袄给你熨好了,今夜守岁,不许贪凉。”
我身子猛地僵住。
心口酸涩的疼密密麻麻炸开,一瞬间击溃我两狱修行来的所有清明。
我慢慢转头。
我看见她了。
她穿着素色棉衫,鬓边挽着温柔发髻,眉眼温婉安然,站在朱漆院门之下,笑着朝我伸手。
是活着的娘亲。
不是我记忆里临终含泪的模样,不是乱世里枯槁惨死的残影,是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好好活着的她。
院门之内,灯火通明。
父亲端坐厅中看书,指尖翻着书卷,神色安然。院里挂着喜庆红联,灶台冒着腾腾热气,年夜饭的香气漫满庭院。
我的家人,我的故里,我的年少人间——全部都回来了。
没有离别,没有生死,没有倾覆,没有浩劫。
我站在原地,眼眶瞬间湿热。
前两狱,我扛过自身惨死的绝望,扛过满城血海的悲恸,我以为我早已铁石心肠,以为再无任何幻境能动摇我分毫本心。
可我扛得住苦,扛不住甜。
我扛得住万箭穿心的磨难,扛不住失而复得的圆满。
不远处邻里街坊笑语往来,谁都眉眼舒展,衣食安稳。昔日我在第二狱看见的那些惨死、疯癫、破碎的故人,此刻全都鲜活明媚,好好活在烟火人间里。
方徽静穿着时髦的小洋裙,提着红灯笼从我身边跑过,张扬明媚,笑靥如花,没有半分日后被乱世碾碎的麻木绝望。

婉仪,我们一起去绣坊买新布料做旗袍吧!
孟清鸢站在巷口与人说笑,嗓音轻柔婉转,眼底盛满少年无忧,不见半分战火里的惊惧怯懦。

么得事情啦
所有人的命运,都停在了最美好的时刻。
悲剧尚未落笔,苦难从未发生。
这就是第三狱最恶毒的地方。
它不制造痛苦折磨我,它抹去我所有的痛苦。
它给我重来的机会,给我我这辈子求而不得、念而不能、死都没能圆满的一生。
我下意识抬步,朝着家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却带着无法抗拒的贪恋。
我太想进去了。
太想再吃一口家里的年夜饭,太想再被娘亲温声叮嘱一次,太想留在这无灾无难的一九三六年,永远永远留在这里。
留在所有噩梦开始之前。
只要我踏进门,只要我心甘情愿沉溺这一刻的圆满——
我就再也不用回幽冥,再也不用渡魂修行,再也不用背负一城万骨的血海沉重。
我可以做一辈子安稳无忧的姜家少女,平安长大,顺遂一生,寻常婚嫁,终老故里。
多好。
好到让人甘愿沉沦,永世不返。
……
而幽冥秘境之上。
黑雾翻涌不息,无常众人静静立在玉台边缘,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第三狱的幻境虚影之上,气氛压抑到窒息。
无人言语,只剩沉沉的揪心。
严浩翔握着锁链的指节泛白,素来冷冽无波的眼底翻涌着罕见的沉郁,嗓音极低且哑:

她走到最难的一步了。
刘耀文垂着眼,少年挺拔的身形微微紧绷,握着阴尺的手迟迟未松,轻声叹道:

没人能坦然拒绝这样的人生。换做任何一个亡魂,都会毫不犹豫留下。
左航握着判笔的手早已停下,看着幻境里贪恋人间烟火的我,眉眼沉重
前两狱是炼心志,这一狱,是夺本心。

孟嫣然立在孟婆汤锅旁,温柔的眼底盛满心疼与悲悯,轻轻摇头

太残忍了。让一个受过尽世间至苦的姑娘,亲眼看见自己本该拥有的圆满,还要逼着她亲手推开。
但我似乎还记得,这还不是最难的

后面还有个非常残忍的抉择……

高台之上,张凌赫独立黑雾之巅。
玄色衮服无风自动,阎罗俯瞰尘寰的清冷眼眸,静静凝望着幻境里驻足不前的少女。
他阅尽轮回万苦,见惯世人执念沉沦,早已看透众生虚妄。
可此刻看着那个饱经惨死、历尽国殇,好不容易撑过两狱,却被困在浮生旧梦里的小小魂影,他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他不言不语,不干预,不点破。
第三狱,无人可助,唯有自渡。
……
幻境之中。
腊月晚风拂过我的脸颊,家门口的灯火温柔得近乎蛊惑。
娘亲还在笑着等我,家人还在盼我归屋,太平盛世还在静静拥抱我。
我只差一步,就能拥有余生圆满。
可就在我脚尖即将踩进院门的刹那——
心底骤然炸开第二狱漫天血色火海。
炸开一九三七年破碎的金陵,炸开河道漂浮的尸身,炸开千万百姓的哭喊,炸开我十七岁血尽而亡的绝望。
温暖的年味瞬间被刺骨阴寒穿透。
我忽然清醒。
这里是假的。
是幻境赐我的黄粱一梦。
他们,她们…
都已经不在了。
一九三六年的圆满是真的,可一九三七年的浩劫,是千万亡魂实打实受过的苦难。
我若是今日贪恋浮生,留在这里做安稳无忧的姜婉仪——
那城外万千枉死魂,将永远无人引渡、无人超度、无家可归、永世漂泊幽冥。
我可以自私的圆满。
可我不能。
我吃过苦,所以知众生苦;
我受过难,所以懂世人难。
我熬过拔苦狱的孤绝,扛过山河殇的沉重,不是为了最后沉溺美梦、自私独活。
我来幽冥,是为渡魂,为还债,为替满城无法重来的亡魂,寻一条归途。
我想要的圆满,是虚妄的片刻安稳。
我要守的本心,是千万亡魂的永世归处。
心口剧烈发疼,又酸又胀,眼泪终是忍不住簌簌落下。
我看着咫尺之遥的家人,看着漫天温柔烟火,看着我本该拥有、却注定不属于我的圆满人生,一字一句,轻声开口,嗓音颤抖却无比坚定:

我不走。

这不是我的人间。这不是……我的南京。
话音落下的瞬间。
眼前温柔的灯火开始摇晃、虚化。
娘亲温柔的笑脸渐渐透明,庭院的暖意缓缓消散,热闹的街巷、喧闹的年味、鲜活的故人身影,一寸寸、一点点,开始碎裂成漫天光点。
美梦将醒。
诛心的拉扯,才刚刚抵达极致。
我清楚的知道——
推开这场圆满,我将要再一次孤身坠入血海冥渊,再一次背负万千沉重,走完漫漫渡魂长路。
可我别无选择。
亦,无怨无悔。
我话音刚落,漫天除夕灯火摇摇欲坠。
熟悉的金陵盛景开始像易碎琉璃般层层虚化,娘亲的笑脸变得透明,庭院的暖意一点点抽离,街巷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
我以为,我即将破局。
我以为,这场最难、最诛心的浮生旧梦,终将被我的本心击碎。
可就在幻境濒临崩塌的那一瞬——
天地骤然一静。
所有烟火、喧闹、年味、风声,尽数死寂。
整片一九三六年的南京,瞬间落入一种诡异、无声、绝对静止的空白里。
破碎的幻境停止消退,反而缓缓凝固、重新稳固。
我心口猛地一沉,生出前所未有的寒意。
不对。
第三狱,没有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