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阴雨绵绵,屋内的窸窣声不断。

别动。
一声充满威胁的声音响起。
张绾用手嵌住怀里的白衣男子,屋外陆陆续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找你的?
白衣男子明显不怕这个突然闯入遏制住他的人,反而起了兴趣。
他背靠着墙,头凑到身前人的耳边。

我现在就大叫一声你信不信?

你敢?

为什么不敢?你现在才是被动的那个。
潮湿的风从破窗灌进来,冷得人皮肤发紧。
木屋狭小陈旧,角落里堆着枯乱杂草,根本藏不住人。
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从山路泥泞里一路碾来,清清楚楚停在木屋门外。
屋外几道压低的交谈声穿透雨幕,清晰落进屋内。
“没错,人刚才跑进来的。”
“大雨封山,跑不远,推门搜。”
话音落下,木门被人直接用力推开。
冷风裹挟着细密雨丝猛地灌满整间屋子,天光昏暗,几道穿着黑衣的人影立在门口,目光凌厉,快速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
张绾瞬间彻底压低身体,将怀里的白衣男子死死摁在墙角阴影里。
他全程没有一丝动静,背脊笔直,身形完全遮挡住身后人,呼吸近乎停滞。
指尖扣在对方腰侧,力道沉而稳,没有多余动作,死死控住局面。
被他锢在怀里的男子身形看似瘦弱,但其实张绾能感受到他的力量并不比自己小多少,只是懒得挣脱罢了。
白衣干净,身姿松弛,直面门外的搜查,眼底却没有半点慌乱。他安分靠着墙,没有出声,也没有挣扎,安静看着身前完全绷紧的背影。
黑衣追兵跨步走进屋内,靴底踏过积灰的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几人分散开来,伸手扒开墙角杂草,敲击墙面,翻看屋内所有能藏人的缝隙。视线扫过空荡屋心、破旧木桌、堆积的枯枝烂叶,排查得极为细致。
“没人。”一人低声开口。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人影钻进来。”领头的人皱紧眉,目光再次扫向墙角阴影处,视线直直逼近两人藏身的位置。
空气骤然凝固。
张绾心神不乱,稳稳压住他,身体纹丝不动,彻底融进暗处。
距离很近,近到门口的人只要再往前半步,就能彻底看清墙角全貌。
怀中人抬着眼,视线落在张绾冷硬紧绷的侧脸上。
他全程沉默,没有捣乱,没有出声,安静异常。
几秒僵持过后,领头人收回目光,沉声道:“去屋后搜,四周围紧,他肯定还在这片山里。”
几人应声,陆续退出木屋,重重带上木门。
杂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朝着屋后与山林深处散开一点点远离木屋。
直到屋外声响彻底远去,确认周遭再无追兵动静,张绾才缓缓松了口气。
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扣在白衣男子腰上的力道稍缓,却依旧没有松手,依旧将人圈在墙角,没给他随意活动的余地。
屋内重新落回安静,只剩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短暂沉寂后,张绾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散漫随意

躲过了
随后垂眸看向怀中人,眼神冷静沉沉,没有多余情绪

刚才为什么没闹

闹不闹,看我心情。
张绾盯着他看了两秒,眼底藏着淡淡的审视。
荒山野岭,雨夜深山,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气质矜贵,遇事冷静过头,聪明、稳得住,绝非寻常闲散人。
但眼下追兵未彻底撤离,他没时间深究对方底细。
张绾松开手,直起身,动作利落干脆。
他转身轻步走到窗边,微微俯身,透过窗缝谨慎望向外面。
山林雨雾浓重,视野模糊,远处山路空荡荡的,暂时看不到追兵身影。
他安静伫立窗边,耐心等待片刻。
屋外零星的搜查声彻底消散,整片山林重归寂静,没半点人影动静。追兵好像撤走了一部分。
时机已到。
张绾没有回头,没有道别,也没有多看墙角那人一眼。
他抬手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身影迅速没入屋外朦胧雨雾之中,脚步轻快且利落,转瞬消失在山林深处。
狭小的木屋彻底空了。
只剩屋内一人静静靠在冰冷墙面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风雨吹乱檐角碎叶,屋内彻底恢复死寂。
那夜的雨夜桎梏、短暂对峙,像一场无人提及的插曲。两人来路不同,去向各异,自此断了所有交集。
——
半月后。
城中年度名流晚宴,灯火璀璨,琉璃光影铺满整座宴会厅。
商贾权贵、世家子弟齐聚此处,衣香鬓影,人声鼎沸。这里是顶层上流的交际场,也是各方势力暗自博弈的棋局。
张家作为老牌没落贵族,虽不复当年鼎盛,底蕴依旧残存。张绾以张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身着黑色正装,身姿挺拔冷冽,安静立在人群边缘。
他神色清淡,疏离淡漠,眉眼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不动声色看着场内虚与委蛇的众人,眼底无半分波澜。
周遭也不断有人上前攀谈敬酒。
忽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细碎骚动。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门口。
一道白衣身影从容步入会场,身姿矜贵,眉眼风流,随性散漫,与周遭拘谨客套的众人格格不入。
是杨妄骁。
城中无人不知的杨家少爷,常年流连风月,肆意随性,是圈子里最看不懂的闲人。
他懒于应酬,厌弃虚伪客套,若不是家族硬性要求,从不会踏足这类名流晚宴。此刻他单手插兜,漫不经心穿过人群,眉眼轻挑,漫不经心扫过全场。
视线随意掠过,最终骤然定格在角落的黑色身影上。
四目相对。
一瞬寂静。
杨妄骁眼底散漫的笑意瞬间收敛,微微顿住脚步。
那张冷冽隐忍的侧脸,那副沉冷静稳的气质,和半月前雨夜废屋里,死死将他桎梏在墙角、以身挡下所有追兵的男人,分毫不差。
他认出来了。
同一时刻,角落的张绾眸光微沉,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快速归于平静。
他也认出来了。
那场本以为就此翻篇的雨夜偶遇,那场短暂、危险、无人道别 的对峙,竟然在这里,再次重逢。
喧嚣鼎沸的宴会厅里,两人隔着攒动人群遥遥相望。
一黑一白,一冷一浪。
短暂的沉默里,暗流悄然翻涌。
杨妄骁最先勾起唇角,眼底浮出几分玩味的笑意,穿过层层人群,径直朝着角落的张绾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