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故事注定要闭环,就像候鸟迁徙的航线,无论飞越多少山海,最终都要回到最初的那片芦苇荡,完成一场关于归途的仪式。
希凡。
每次念出这两个字,都觉得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冰。希望,却又平凡。多么矛盾的名字,像一句轻飘飘的咒语,还没念完,就被风吹散了。
我也有故事的,只是那故事太薄,薄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摊开来,上面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平庸女孩的一生。
我不是个好女孩。
我知道。
打架,逃课,这些词像钉子,一颗颗钉在我的名字旁边。我会为了不被嘲笑而挥起拳头,指甲缝里还留着别人的血,也留着自己的;我会为了学校旁边幼儿园里那架秋千,翻过围墙,在夕阳下荡得很高很高,高到能看见围墙外的大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我不在乎。我只是想飞一会儿,哪怕只是几分钟。
可现在,我飞不动了。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能喊出来的疼,是钝的,像有人用钝刀子在我的太阳穴上慢慢磨。耳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蜂群,像一千个没说完的句子在脑子里同时炸开。它们挤着、撞着、撕扯着我的神经,把我的意识切成碎片。
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眼前的世界像被水浸过的画,颜色洇开,轮廓溶解。我努力想看清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
我会死吗?
这个问题浮上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会?或者不会?
或许吧。
死亡对我来说,好像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它只是另一个围墙,翻过去,也许有更大的秋千,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如果可以——
如果在这模糊的、疼痛的、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缘,还能许一个愿望的话——
请让我不再是一个平凡的人类吧。
不需要成为谁,不需要拯救谁,不需要被谁记住。
只是……不再平凡。
仅此而已。
消毒水的味道很冷。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孩子的情况怎么样?”
“很不乐观。”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的叹息,“家属呢?孩子都这样了,家里人还不来?”
……
短暂的沉默。
“这孩子哪来的家人啊,”那个声音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一个没人要的可怜人。”
没人要的可怜人。
我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就是这样的。
他们还在继续说。
“如果她足够顽强,说不定还有机会醒过来。”
“相反的话,这辈子就只能躺在床上了。”
……呵。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气泡碎裂。
那辆车怎么就没把我撞死呢?
怎么就不在我身上再压几下呢?
如果那一下再重一点,如果骨头断得再彻底一点,如果血再流得快一点——
也许就不会有现在这样了。
不会有人在这里讨论我的“顽强”,不会有人替我惋惜,不会有人用“可怜人”三个字就把我的一生盖棺定论。
……或许,十六岁对我来说,已经够久了。
十六年。
够长了。
从出生到现在,我好像一直在跑,一直在躲,一直在用拳头和围墙和秋千去证明自己还活着。
可是好累。
真的好累。
那种累不是跑完步喘不上气的累,不是熬了一整夜没睡的累。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潮水一样漫过胸口,把最后一口气也淹没了。
就让我与世长辞吧。
不用再醒来。
不用再假装顽强。
不用再做一个“可怜人”。
就让我……睡过去。
希望,这一次,是真的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