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鸢是在黑暗中醒过来的。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的黑暗——是真正的、密不透风的、连一丝光都没有的黑暗。空气里有铁锈味、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腥,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密封起来。
她的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金属壁,脖子僵得动不了。身上穿着一件薄得不像话的白色单衣,布料贴着皮肤,黏腻的汗把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脚趾也能。
四肢没有被束缚。没有被绑。没有被锁。
只是……门被焊死了。
她睁开眼——什么都看不到。于是她闭上眼,用耳朵听。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所有声音都被吸走了"的那种安静。像被埋在地下十米深的地方,连自己的心跳都显得太吵。
苏鸢慢慢坐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团东西——不是记忆,是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一个画面,但拼不到一起。
一片:白色的实验室,荧光灯刺得眼睛疼。
一片:一个男人的脸,轮廓很硬,眉骨高,眼神深,嘴唇在动,说的什么听不清。
一片:焊枪的蓝白色火焰,沿着一道金属门的缝隙慢慢烧过去,把门和门框熔成一体。
一片:黑暗。漫长的黑暗。和饥饿。
苏鸢的胃在那个时候叫了一声。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已经饿了很多天、胃壁开始痉挛的疼。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肋骨一根根硌着手心。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
墙壁是金属的,冰凉,表面有细微的凹凸感——不是普通的钢板,是某种合金。她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角落里有一个小架子,架子上放着半管东西。
她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
营养液。过期的。标签上的日期已经模糊了,但那种甜腻的化学味道骗不了人。
苏鸢没有犹豫,拧开盖子,一口灌了下去。
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像吞了一口掺了糖的胶水。但她不在乎。她的身体在尖叫着要能量,任何能量都行。
半管营养液下肚,胃的痉挛稍微缓解了。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开始整理脑子里那些碎片。
碎片在动。
不是她主动去拼——是它们在自己移动,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慢慢靠近、碰撞、咬合。
沈昭。
名字浮上来的时候,苏鸢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沈昭。二十七岁。壁垒联盟核心实验室首席研究员。病毒研究所最年轻的首席。灾变前在联邦医学院拿了双博士学位,灾变后自愿留在壁垒内,没日没夜地研究病毒解药。
她找到了。
不是完整的解药——是弱点。病毒在某种特定频率的声波共振下会失去活性。这个发现足以让壁垒联盟的研究进度推进至少三年。
然后——
然后那个男人来了。
陆凛。壁垒联盟最高指挥官。她的未婚夫。
他来的时候没有带花,没有带戒指,没有带任何属于"未婚夫"的东西。他带了一把焊枪。
苏鸢的手指在黑暗中攥紧了那根空管。
他把她焊进了沉箱。
对外说"感染失控,自行隔离"。对内——数据在他手里,人在箱子里,等死。
沈昭在沉箱里活了四十天。
不是四十天。是四十天零三个小时。
苏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苍白。指甲发紫。这不是一个刚被关进来三天的人的手——这是四十天饥饿和缺氧留下的痕迹。
原主已经死了。
死在三天前。
怨气是在那个时候爆发的——不是愤怒,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被活埋般的绝望。那种绝望太重了,重到把苏鸢从另一个世界拉了过来。
苏鸢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心口那把冰刀——和上一世一样的触感,但更沉、更冷。因为沈昭的绝望比洛清霜更深。洛清霜至少还有夜溟的恨可以对抗。沈昭的绝望里没有恨——只有被辜负。
被她最信任的人辜负。
被她拼命想拯救的世界辜负。
苏鸢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虽然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在黑暗中,开始摸这个沉箱的结构。
她摸到了通风口。在头顶上方,三十厘米见方,格栅是用螺丝固定的。她试着拧了一下——锈死了。
她摸到了门。正前方。金属门,至少十厘米厚,边缘被焊得严严实实,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
她摸到了墙壁上的管线。左侧,沿着墙壁走了一圈,有粗有细。粗的是通风管道,细的是电缆。她顺着电缆摸,摸到了一个盒子。
通讯器。
不是普通的通讯器——是沉箱内部的应急通讯终端,连接着实验室的内部网络。屏幕是黑的,但苏鸢按了一下电源键——
亮了。
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亮起来,照出了一小片空间——不到两平米,金属墙壁,一个架子,一个蹲坑,一个水龙头(不出水了)。像一个棺材,只是棺材是竖着的。
通讯器的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字:
"系统离线。无网络连接。内部存储模式。"
苏鸢点开内部存储。
里面有几个文件。不是研究数据——是沈昭的个人日志。语音记录。
她点开了最新的一条。
日期:三天前。
沈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是苏鸢之前听到的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是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带着血沫的喘息声:
"如果……有人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死了。"
"陆凛拿走了数据。拷贝了一份。原件在我实验室的终端里,我加了自毁协议——七天后自动格式化。今天是……第四十天。我撑不到第七天了。"
"数据……密码是……"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咳嗽。然后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的工号倒序。记住。倒序。"
录音断了。
苏鸢盯着黑下来的屏幕,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个密码。
沈昭的工号,苏鸢在碎片里见过——BR-0371。
倒序就是1730RB。
数据还在。在实验室的终端里。还有四天。
四天后,自毁协议启动,数据格式化,沈昭四十天的研究、发现、一切——全部归零。
苏鸢把通讯器塞进衣服里,贴着皮肤藏着。
然后她开始摸通风口的螺丝。
锈死了。但锈死的螺丝不是拧不开——是用力方向的问题。她把螺丝一颗一颗地转,用指甲抠,用营养液管子的塑料外壳当杠杆撬。
第一颗,松了。
第二颗,掉了。
第三颗,卡住了。她咬着牙,用脚蹬着墙壁借力,指甲劈了,血渗出来,但她没停。
第四颗,终于动了。
格栅掉了下来,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通风管道里灌进来一股风。
不是沉箱里的死风——是活的风。带着灰尘、带着铁锈、带着外面世界的味道。
苏鸢抬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方形开口。
太小了。她瘦,但也不至于能像猫一样钻进去。
她需要把开口弄大。
她摸了摸格栅的边缘——焊点。格栅是被焊在管道上的,不是螺丝固定的。她需要把焊点磨开。
没有工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色单衣——太薄了,撕不成布条。她摸了摸架子——金属的,边缘锋利。
她把架子拆了。
一根金属条,二十厘米长,一头是断裂的锯齿状边缘。
她用这根金属条,开始磨焊点。
一下。两下。三下。
金属摩擦金属的声响在沉箱里回荡,尖锐得让人牙酸。但苏鸢不在乎。她的指甲在流血,手掌在打滑,但她每磨一下,焊点就薄一分。
她磨了多久?
不知道。
通讯器的屏幕暗了,她看不到时间。她的手臂酸到失去知觉,然后酸变成了疼,疼变成了麻木,麻木变成了某种机械性的重复——磨,磨,磨。
终于,一声脆响。
焊点断了。
格栅松动了。
苏鸢用肩膀顶了一下,格栅歪了。她又顶了一下,格栅掉了进去,在管道深处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
开口大了十厘米。
够了。
她把金属条别在腰间,踩着墙壁的凸起,把自己塞进了通风管道。
管道里很黑。比沉箱里还黑。但她能呼吸了。空气在流动,虽然带着灰尘和铁锈,但它是流动的。
她开始爬。
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只知道——
往前。1
本来只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