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周四早上七点三十九分。
爱理出门的时候,天已经白了。和昨天灰里那点白不一样。今天是真的白。
她买了红色罐子咖啡。冬日限定。今天是第四天。她自己都没想到记住了这么多天。
电车来了。角落。窗边。
她拿出手机。予安昨晚那两条还在。
"玉子烧好吃。"
"我妈今天也做了红烧排骨。"
她又看了一遍。"红烧排骨"四个字,很平常。但他告诉她了。就像她告诉他"我妈今天做了玉子烧"一样。
她在心里把这两件事并排放着。她的玉子烧。他的红烧排骨。两边的妈妈。
她把手机放回去,靠窗。
风从缝里进来,凉的。她把领子立起来。
***
徐州,周四早上七点五十一分。
予安骑车出门。文件夹在书包里。空的,但今天带着。表签完了,接下来是面试。
他骑到早点摊,今天停了一下。买了一根油条。咬了一口,烫。
他想起昨天周老师的话。日语口语。简单对话。应该没问题。他学了一年。
但他还是有点紧。不是怕说不出。是怕被问到"为什么"。周老师已经问过一次了。面试会不会再问。
"想去看看。"他昨天是这么答的。这次也得这么答吗。
他骑过巷口,把油条吃完。
***
东京,周四中午十二点零五分。
午休铃响,爱理去天台。
原田遥已经在那儿了。今天没带糖。
"你最近,"原田遥说,"不太一样。"
爱理打开便当。今天还是玉子烧。妈妈又做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你以前吃梅干饭团,脸是皱的。现在吃玉子烧,脸是松的。"
爱理看了她一眼。"你观察这个干嘛。"
"观察朋友也要理由?"
爱理没说话,咬了一口玉子烧。撒了葱花。不是梅干。她想,原田遥说得对。她是不一样了。从哪天开始的不知道。但昨天她坐在慢车上,想了一路三月的事,想得心里很安静。那种安静她以前没有。
"我可能,"爱理说,"知道他为什么选日语了。"
原田遥的筷子停了。"你猜的?"
"不全是猜。"
爱理把昨天在慢车上想的那条线在心里过了一遍。五岁。大阪。章鱼烧的招牌。他没吃上。但记住了。后来选了日语。
她没跟原田遥说这些。只说:"等他面试完,我再确认。"
"你倒是沉得住气。"
"急什么。"爱理说。但心里知道,她不是不急。是这件事太轻,又太重,不能急着要答案。
***
徐州,周四中午十二点四十二分。
予安放学,没急着回家。
他在教室多坐了一会儿。拿出日语书,翻到会话那页。
"はじめまして。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
他小声念了一遍。发音还行。周大星从后门探头。
"练口语呢?面试?"
予安把书合上。"随便看看。"
周大星靠在门框上。"你真要去日本啊。"
"嗯。"
"去多久。"
"两周。三月。"
周大星点点头。"行。到时候给我带点东西。"
"带什么。"
"随便。零食就行。"
周大星走了。予安又把书翻开。
"なぜ日本に行きたいですか。"
他念完这句,停了。这是面试可能问的。他得想好怎么答。
"小さいとき、日本に行ったことがあります。"小时候去过日本。这是真的。
但后面那句——"だから、日本語を選びました"——他念不出口。因为不全是。
他合上书。
窗外银杏又落了几片。他想起妈妈昨天说的。五岁。章鱼烧的招牌。画得歪歪扭扭。
他妈妈记得。爱理昨天说她数着六天。她没问为什么。但她知道。
他知道她知道。可他还没说。
***
东京,周四放学后。
爱理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那家章鱼烧店。
还是校门口拐过去的那个路口。这次她没在门口停。她走进去,点了一份。六颗。木鱼花在上面动。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第一颗太烫,她吹了吹。咬开,里面是软的。酱是甜的。她早就知道酱是甜的。
她想,三月他来的时候,就坐这个位置。或者站在这儿等。她把六颗吃完,一颗一颗。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招牌。橙色的。画着一只章鱼。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不是拍给谁。是存着。
然后她想,该写一封信了。
***
徐州,周四晚上七点十分。
予安到家,把文件夹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表在里面。监护人签字那一栏,"刘国庆"三个字。他看了一会儿。
爸爸今晚还没回来。妈妈在厨房。
他坐下来,拿出手机。
想给爱理发点什么。Instagram。今天没什么大事。面试的事昨天说了。表也签了。
他打:"周大星让我带零食。"发出去。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
周大星让他带零食。妈妈记得他五岁的事。爱理数着六天。
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碰到了那件他没说的事。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不是Instagram。是Slowly。
打了一行:"今天又想起小时候的事。"
停了。这算说了一半吗。不算。这只是说"想起了"。没说想起了什么。
他看着这行字。又打:"你数着六天。我妈记得我五岁画过一只章鱼。周大星让我带零食。你们碰到的,好像都是同一件事。"
他读了一遍。想了想,加了一句:"我没说。但好像,也不用我单独去说了。"
发不发的犹豫。最后他发了。
预计送达,周五早上。
他把手机放下,翻开日语书。
***
东京,周四晚上九点四十分。
爱理写完作业,先看了眼Instagram。
予安:"周大星让我带零食。"
她打字:"那你要记得。不然他念你。"
发完,她打开Slowly。
她想写那封信。关于她想明白的事。
开头想了很久。
「予安,
今天周四。天台中午的时候,原田遥说我最近不一样了。我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她说我吃玉子烧的时候脸是松的,吃梅干饭团的时候脸是皱的。她说得对。
我今天去了一趟章鱼烧店。不是停一下。是走进去,点了一份。六颗。木鱼花在上面动。酱是甜的。我以前跟你说过这家店,但没说过我是自己去的。今天去了。吃完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招牌。橙色的,画着一只章鱼。
然后我想,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选日语了。
不是因为动漫。你说过你不太看。不是因为想去旅游。你说你对日本没什么特别感情。
是因为五岁那年的大阪。你跟着妈妈,路过一家章鱼烧店。你盯着招牌看。妈妈说太烫了,走吧。你没吃上。但你记住了那个招牌。
后来你选日语的时候,那块招牌从某个地方冒出来了。你没吃上的那颗章鱼烧,变成了你想去学的语言。
我不确定我猜得对不对。但我想,如果你妈妈记得你五岁画过那只章鱼,那这件事大概是真的。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只是写下来。
如果三月你真的来,我带你去那家店。这次你不用站在门口等。你坐下来吃。六颗。酱是甜的。
爱理
P.S. 今天原田遥没带糖。她说糖吃完了。但我妈做了玉子烧。不是梅干。」
她看了一遍。
"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选日语了。"
她把这句看了很久。没有发问。只是说出来。让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确认。
她按了发送。
屏幕显示:预计送达时间。周五早上。
她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夜很安静。比昨天还安静一点。因为今天她去看了那块招牌。橙色的。画着一只章鱼。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数了。
3。
***
徐州,周四晚上十一点十二分。
予安睡前看的是Instagram。爱理回的:"那你要记得。不然他念你。"
他看了笑了一下。
他下午发的那条Slowly还在路上。明天早上她会收到。"我们碰到的,好像都是同一件事。"
他不知道她会怎么回。但今晚他写那句的时候,心里是松的。比昨天松。比前天松。
他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风比昨天小一点。银杏叶子落得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