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旧温翻涌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浓稠的街道,窗外的落雪依旧绵绵不绝,把整座城市裹得一片素白。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暖气烘得人浑身松弛。
张函瑞靠在后座车窗边,肩头还披着张桂源那件黑色皮衣。衣料偏硬,带着冷冽的皮革质感,却偏偏残留着那人身上独有的、干净的松雪气息。
他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衣边铆钉,冰凉的触感让纷乱的心绪稍稍落地。
前排的王橹杰透过后视镜,把他所有细微小动作尽收眼底。
一路沉默,直到车子拐进酒店楼下的地下车库,缓缓停稳,他才关掉引擎,侧过身看向后座的人,语气是只有对闺蜜才有的软下来的无奈:
“看一路了,舍不得脱?”
张函瑞耳尖微热,下意识把衣服拢紧了点,嘴硬反驳:“太冷了,懒得脱。”
“行。”王橹杰不拆穿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认真又心疼,“函瑞,我不逼你、不拦你,咱俩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是顺着你的。”
“但我得跟你说句实话。”
他往前倾了倾身,眼神格外真诚:“你愿意听解释、愿意放下误会、愿意给彼此机会,我都支持。可你记住,你难过的那三年、你躺医院吐到发抖的那晚上、你整夜整夜失眠掉眼泪的日子,都是真的。”
“张桂源欠你的,不是一句苦衷、一场误会,就能一笔勾销的。”
张函瑞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衣料纹路,低声嗯了一声。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没有立刻和好,没有立刻回头。
他只是终于敢承认——自己这三年所谓的放下,全是硬撑的伪装。心底那点少年时最纯粹的喜欢,从来没死,只是被委屈和伤痛死死压住,落了三年的灰。
如今真相掀开,灰尘簌簌落尽,旧温一点点翻涌上来。
“上去吧。”王橹杰叹气,拿起后座的背包递给他,“洗完澡早点休息,别半夜自己胡思乱想。他明天找你,你想见就见、想躲就躲,我都站你这边。”
张函瑞接过包,抬眼看他,眼底软得一塌糊涂:“橹杰,幸好有你。”
他俩从来不止同事、不止朋友。
是低谷时陪着对方啃冷面包、是崩溃时背着对方跑医院、是解约时毫不犹豫跟着一起走、是三年异乡互相撑着过日子的至亲。
全世界都可以劝他原谅、劝他回头,只有王橹杰永远先心疼他受过的苦。
王橹杰被他看得心软,抬手弹了下他的额头:“少煽情,上去。有事随时喊我,我隔壁房间。”
张函瑞笑了下,推门下车。
电梯上升的过程里,他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整洁,三年来从未有过张桂源的任何痕迹。
直到几分钟前停车场分别,对方小心翼翼问他能不能重新加回联系方式。
他当时没说话,默许了。
此刻微信消息栏里,静静躺着一个新增的好友通过提示。
名字干干净净:Gwen。
张函瑞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对方的头像还是三年前那张旧图——练习室傍晚的夕阳,镜头角落模糊映着两个人并肩的影子。
他心口轻轻一震。
三年了,居然没换。
下一秒,对话框弹出一条消息,很克制、很小心,生怕惊扰他一样:
【晚安,早点休息。】
没有多余的话,不纠缠、不追问、不催他答案。
张函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简单冷淡,却已是这三年来,他对张桂源最温和的回应。
另一边,酒店楼下的车里。
张桂源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两人刚通过的聊天界面。
看到那个清淡的“嗯”字,他低头,轻轻笑了一下,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温柔。
三年杳无音信,三年全网拉黑,三年只能远远看着他的舞台直拍、看着他一点点独自成长、看着他越来越沉默清冷。
如今终于,能堂堂正正站回他的世界里。
他指尖摩挲着那枚从不离身的麦克风钥匙扣,低声喃喃:“瑞瑞,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
次日清晨。
窗外雪停了,天光透亮,落雪压满树梢,整个城市清透安静。
团队今天无行程,全员自由休整。
张函瑞睡醒的时候已经快中午,手机屏幕躺着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依旧是张桂源。
【醒了吗?】
【楼下有家你以前爱吃的豆浆油条,我买了两份。】
【不急,你慢慢收拾,我等你。】
语气温柔又耐心,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张函瑞靠在床头,盯着消息愣了几秒,心口微微发痒。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年少练习生时期,每次他赖床、每次他训练累得起不来、每次他心情不好沉默寡言,张桂源永远是这样,耐心等、温柔哄、把所有细碎偏爱全部堆给他。
只是后来,一切戛然而止。
他起身洗漱,换了一身简单的卫衣长裤,头发软软垂着,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浅淡倦意。
刚走出房间,隔壁房门恰好打开。
王橹杰穿着睡衣,抱着手机,看见他这身打扮,挑眉:“下楼?”
“嗯。”张函瑞不瞒他,坦然点头,“他在楼下。”
王橹杰早有预料,没拦他,只叮嘱一句:“保持自己节奏,别心软太快,听见没?”
“知道啦闺蜜。”张函瑞笑他操心太多。
这一声闺蜜软糯又自然,是他俩独有的、旁人替代不了的亲昵。
王橹杰被喊得无奈又好笑:“去吧去吧,出事立马喊我。”
酒店大堂阳光透亮,落地窗外积雪耀眼。
张函瑞一出电梯,就看见大厅沙发处坐着的人。
张桂源穿了一身干净的黑色休闲装,没戴帽子,细碎黑发垂在额前,褪去了舞台锋芒,安静又温柔。腿边放着两个温热的早餐袋,坐姿端正,目光直直落在电梯口,一等就是许久。
看见张函瑞出来的那一刻,他眼底瞬间亮了,起身快步迎上来。
“醒了。”他声音轻轻的,目光落在少年柔软的眉眼上,舍不得移开,“没吵醒你吧?”
“没有。”张函瑞摇头,目光落在早餐袋上,“还特意买这个。”
“记得你冬天就爱吃这家。”张桂源把温热的袋子递过来,自然又熟练,像从未分开过三年,“趁热吃,凉了伤胃。”
他记得所有细碎喜好,记得他怕冷、记得他胃不好、记得他冬天偏爱热豆浆配酥脆油条。
三年时光,旁人以为物是人非,只有他一直把关于张函瑞的一切,好好珍藏在记忆里,从未遗忘。
张函瑞接过早餐,指尖触到温热的袋面,心底某处僵硬的地方,悄悄软了一块。
两人并肩走到大堂靠窗的休息区坐下。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两人肩头,落雪初晴的日光温柔绵长,冲淡了昨夜风雪的凛冽。
安静咀嚼早餐的间隙,张桂源忽然开口,轻声打破沉寂:
“昨晚答应你的证据,我整理好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密密麻麻的文件夹,里面分类清晰——当年公司高层的聊天记录截图、私下施压的录音备份、事后威逼合约条款的文档、还有这三年他一次次走访求证、搜集到的人证证词记录。
整整三年,字字句句,皆是隐忍与坚持。
张函瑞低头看着屏幕里一条条冰冷又真实的证据,指尖微微发颤。
他终于完完全全看清了当年那场决裂的全貌。
不是偏爱殆尽,不是厌倦敷衍,是少年无力抗衡资本,只能亲手演一场绝情戏码,忍痛推开自己最爱的人,只为护他平安脱身。
喉咙微微发涩,眼眶一点点发热。
原来他怨了三年、恨了三年、内耗了三年的人,从头到尾,都在拼命护着他。
张桂源侧头看着他微红的眼尾,声音轻得像叹息:
“瑞瑞,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疼了这么久。”
这一次,张函瑞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他抬眼看向眼前人,眼底落满温柔天光,藏着隐忍多年的心动与松动,轻声回应:
“我知道了。”
“张桂源,我们……慢慢重新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