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间比试与城郊集市之约

后天放学的夕阳比往日沉得更快，大片橘红压在巷子上方，机油混着尘土的味道被热风掀得到处都是。

大部分学生一放学就四散跑开，网吧、小吃摊、游戏厅随处能见到扎堆的身影，后街修车巷特意清空了一块宽敞空地，是赵仁范和朴成焕提前半小时收拾出来的地方。

靠墙的机车整齐停靠，工具箱全都挪到巷道内侧，腾出的空地足够两人放开手脚。林叙收拾好自己的维修工具，原本打算直接处理住户托付的线路维修单子，刚推出小摩托，就被赵仁范喊住。

“不用急着走，看两眼再弄车也不迟。”他单手插在外套口袋，指尖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冷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只是纯粹随口招呼。

朴成焕已经活动着手腕站在空地另一头，校服袖口卷到手肘，眉眼带着惯有的较劲：“别等会儿打两下手软，又找借口说昨天修车耗了力气。”

“西吧，少拿废话铺垫。”赵仁范扯了扯外套拉链，迈步走到空地中央，两人没再多废话，下一秒便缠斗在一起。

没有真正伤人的狠招，大多是格挡、牵制、试探力道的动作，拳脚碰撞闷响在安静巷子里格外清晰。两人分寸拿捏得很稳，清楚只是演一场动静足够的比试，不是真正的斗殴，不会往要害下重手，拉扯间却半点不含糊，谁都不愿先落下风。

林叙靠在自己的摩托旁，安静站着观望，指尖无意识摩挲车把。

她看得出来，二人每一次发力、每一次冲撞都刻意放大声响，偶尔碰撞砖墙发出咚咚的响动，目的性直白得很。无非是想闹出足够大的动静，等着圈子里的人留意，传到张权赫那边去。

打到后半段，朴成焕重心不稳踉跄半步，顺势伸手拽住赵仁范的外套下摆，两人一同摔在铺满细沙的地面，扬起一层灰。

赵仁范立刻撑着地面起身，抬手拍掉背上尘土，朝着对方比了个不文明手势，嘴角却藏着一点没压住的笑意：“这回算我占上风。”

“纯属地面滑耍赖。”朴成焕揉了揉胳膊，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互相扯了一把对方皱巴巴的校服，吵吵闹闹地拌嘴，半点没有刚打完一架的疏离。

比试结束，两人各自蹲到工具箱边上，翻出矿泉水猛灌几口，脖颈沾着薄汗，长发凌乱贴在皮肤。

“动静应该够了，隔壁两条巷子都能听见声响。”朴成焕拧紧瓶盖，随意扔回工具箱，“再过两天应该会有人递消息过来。”

赵仁范嗯了一声，视线下意识扫向一旁的林叙，见她依旧安安静静靠在摩托边，便开口搭话：“没吓到你？”

“还好，你们下手有分寸。”林叙轻轻摇头，抬脚走到一台搁置许久的故障踏板前，弯腰拿起测电笔，“我先把这台车线路修好，你们慢慢收拾。”

两个男生没打扰她干活，蹲在一旁清点共用的维修配件，细数周末城郊集市需要采购的零件。排气管垫圈、耐高温油封、改装脚踏螺丝，零零碎碎列了一堆，朴成焕还特意记下要淘一副复古机车后视镜。

“集市人杂，不少外校混子扎堆，别自顾自盯着零件，看好随身工具。”朴成焕掰着手指盘算，转头看向赵仁范，“上次你丢了一套套筒，找了整整三天。”

“那是有人顺手牵羊，又不是我粗心。”赵仁范不服气地回嘴，脑海里想起林叙独自修车接单，全套工具从来保管得妥帖，随口补了一句，“林叙工具收纳分得清楚，到时候可以跟着她学学归类。”

朴成焕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清点零件清单。

林叙这边线路检修很快收尾，重新启动踏板车，灯光、喇叭全部恢复正常。车主约定好晚些过来取车，她把工具一一收回帆布包，走到两人身边。

“周末集市几点出发？”

“早上七点，巷子口碰面。”赵仁范抬眼看她，想起她骑的小摩托续航有限，补充道，“路程不近，要是车电量不够，你坐我的踏板，三台机车挤着也能走。”

“我前几天刚换了新电瓶，完全够用。”林叙轻声应下。

天色彻底暗下来，街边路灯逐一点亮，三人分工收拾整条巷子散落的扳手、螺丝、废弃滤芯，金属碰撞声断断续续。赵仁范顺手叠好之前林叙给他的那张公式草稿，小心塞进口袋，这几天修车每次都拿出来对照，边角已经微微起皱。

收拾完毕，三人各自跨上机车道别，巷道口分成两条岔路。朴成焕朝左边居民区驶去，赵仁范和林叙短暂同行了一小段临街马路，沿路聊了两句集市小众改装配件的行情。

等走到分岔路口，赵仁范抬手挥了挥，调转车头消失在夜色里。林叙望着他红色踏板的尾灯远去，才拧动油门，朝着自己租住的公寓慢行。

转眼到了周末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口已经飘着淡淡的早点香气。

赵仁范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机车车架侧边绑着帆布收纳袋，装满空零件盒；朴成焕拎着一袋热吐司，靠在车边啃，看见林叙骑着干净小巧的代步摩托过来，抬手递过去一片吐司。

“路边摊刚买的，垫垫肚子，集市里小吃价格贵。”

林叙接过吐司道谢，三人简单休整片刻，便并排骑着机车往城郊方向行驶。郊外道路车流稀少，道路两侧种满高大梧桐，风迎面吹过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机油味道。

路上偶尔会遇上成群结队、骑着改装大排量机车的少年，大多是各个职高的学生，车速飞快，呼啸着从身边掠过。朴成焕下意识放慢车速，往林叙的方向靠了靠，隔开旁边疾驰而过的车辆。

赵仁范余光瞥见这个动作，嘴上没说什么，却也悄悄调整了骑行位置，将林叙护在道路内侧。

一路平稳抵达城郊集市，开阔的空地上摆满摊位，各色老旧机车、拆车零件铺满长桌，叫卖声、机车启动的轰鸣交织在一起，人头攒动，确实比学校后街热闹数倍。

三人分头行动，约定中午在集市中央的饮品摊汇合。

朴成焕直奔复古配件摊位，蹲在一堆后视镜里慢慢挑选；赵仁范目标明确，找卖排气配件的区域，蹲下来比对垫圈尺寸；林叙则停在电路配件摊位前，翻找适配自己摩托的耐高温电线。

中途赵仁范挑配件时遇上难题，两款尺寸相近的油封分不清耐磨程度，下意识转头四处张望，一眼看见不远处蹲在摊位前的林叙，便拎着两个油封走过去。

“帮我看看这两款，哪款长期跑山路不容易损耗。”

林叙接过油封，指尖摩挲表面材质，简单对比厚度和橡胶密度，指着左边那一款：“这款含耐磨玻纤，适合频繁高负荷运转，你经常半夜骑车来回巷子，选这个耐用。”

赵仁范点点头，随手把另一款放回摊位，又和她闲聊两句不同油封的价格水分，老板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两句专业相关的话。

分开逛了两个小时，三人拎着各自淘来的零件在饮品摊碰面，桌上摆着冰镇汽水，塑料袋里装满各式改装小配件。

朴成焕淘到了心仪的复古后视镜，拿在手里反复打量，还不忘调侃赵仁范：“看你买油封的时候问得仔细，以前从来懒得研究材质，倒是跟着学了不少东西。”

赵仁范咬着吸管，耳尖微微发热，懒得辩解，抬手朝他比了个手势糊弄过去。

集市临近正午，人流量越来越大，远处角落忽然起了争执，一群外校男生围着摊位老板吵闹，声音嘈杂。朴成焕下意识站直身子，往争执方向望了一眼，赵仁范也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往林叙身侧挪了半步。

“别凑热闹，咱们早点返程。”朴成焕低声开口，三人没再多停留，拎好零件袋子，推着机车往集市出口走。

返程路上阳光愈发灼热，骑到半路，林叙的摩托忽然出现轻微卡顿，油门发力断断续续。她靠边停车，蹲下身检查发动机，赵仁范和朴成焕也跟着停下机车，蹲在一旁搭手。

“油路轻微堵塞，带细铁丝了吗？”林叙抬头问道。

赵仁范立刻翻出工具箱里的细铁丝递给她，两人配合疏通油路，朴成焕在一旁递抹布擦拭外壳油污。短短几分钟，卡顿的故障彻底解决，机车重新恢复平顺动力。

重新上路，三人骑行的节奏放缓，沿路聊起汽修专业接下来的实训考核。老师说下个月会组织发动机拆装实操测试，占期末大半学分。

“拆装我不怕，就是笔试理论题看着头疼。”赵仁范坦诚说道，一想到密密麻麻的力学公式就觉得棘手。

“每天放学去巷子，我可以把拆解原理慢慢讲给你，不用死记硬背，结合零件很好理解。”林叙侧过头，轻声提议。

一旁的朴成焕搭腔：“我理论也一团糟，到时候一起听，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琢磨快。”

赵仁范轻轻应了一声，风吹起他过长的黑发，眼底带着一点松弛的笑意。

等回到熟悉的后街巷子，正午阳光直直落在地面，三人把新淘来的零件全部分类收纳进共用铁皮工具箱，按照林叙教的方式，用油纸分装好，贴上简易标签，往后找配件再也不用翻得乱七八糟。

收拾完毕，朴成焕说要回家吃饭，率先骑机车离开。

巷子里只剩下赵仁范和林叙，两人坐在机车车架上，分喝剩下的汽水，慢悠悠聊着下个月实操考核的要点，还有之后每天放学后固定修车、梳理理论的约定。

风穿过狭长巷道，裹挟着淡淡的机油与金属气息，少年少女随意闲谈，话题绕着机车、零件、实训试题打转，平淡又松弛，是属于这间乱糟糟职高独有的，细碎安稳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