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石门轰然落下,彻底隔绝崖洞内外。
昏暗狭小的石洞仅有一盏微光烛灯悬在石壁上方,摇曳的昏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潮湿阴冷的寒气顺着粗糙石缝不断往里钻,将白日残存的暖意一点点吞噬干净。苏灵汐放下简单的随身包裹,环顾四周光秃秃的石壁,心底一片沉静。
说是闭关休养,实则便是软禁。
洞口有四名内门弟子两班轮流值守,严密把控出入,就连向外传递一张字条都绝无可能。孟和长老傍晚曾独自来过一趟,站在石门之外委婉解释,此举只为暂时封锁灵珠气息,避免大批残余魔修或是天界使者闻讯赶来,逼得青芜山无路可退。话里满是无奈,可依旧没有松动半分看守的命令。
“我明白宗门难处,不会刻意逃走拖累山门。”隔着冰冷石门,苏灵汐轻声回应。
她清楚两位长老的纠结,一边是拯救万民的有功弟子,一边是足以引来三界战火的灵珠载体,取舍之间,软禁已经是相对温和的选择。只是失去自由、孤身困在幽暗崖洞,难免生出无边孤寂。
待长老离开,洞内重归死寂。她盘膝坐在干燥石块之上,缓缓运转灵气,检查体内状况。
两层仙气屏障依旧安稳包裹灵珠本源,一层是初次相遇时赠予的护身仙力,一层是秘境决战后追加的守护仙气。两道力量彼此交融,不仅压制着灵珠躁动,还悄悄在经脉里编织出一层预警网络,只要洞口出现恶意禁锢、伤人举动,便会立刻发出微弱震颤,将信号传递给远在天际的谢清珩。
想起那个肩头带着魔伤、屡次违背本心也要护她周全的白衣仙尊,苏灵汐抬手轻轻抚上心口。秘境终极幻境撕开千世过往,她终于知晓,每一场焚天火海、每一次魂飞魄散,都有他被藤蔓束缚,眼睁睁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如今她被困崖洞,他身负魔气侵蚀的重伤,却依旧在云端默默守护。
她静下心来,慢慢梳理涌入脑海的零碎轮回记忆。
无数个相似的轮回片段缓缓铺展:她一次次懵懂诞生,一次次被魔气、幻境、敌人逼迫燃尽神魂修补灵珠;谢清珩每一回都提前下凡,试着改变轨迹,用尽温柔与冷漠两种方式拉扯,到头来依旧逃不开既定结局。千百次徒劳奔赴,千百次独自目送挚爱消亡,这份煎熬,早已刻入他的仙骨神魂。
越是细想,心口越是酸涩难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天界上清仙殿。
谢清珩端坐云海石台,周身环绕层层净化白光,正全力祛除肩头扎根的魔气。漆黑侵蚀纹路顺着肩颈不断蔓延,每一次催动本源仙力剥离魔煞,都会带来刺骨剧痛,苍白的唇瓣微微抿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一旁侍从捧着感应水镜,清晰呈现静心崖内外所有动静,低声汇报:“仙尊,苏姑娘安然静坐梳理记忆,没有焦躁不安之举,您布在崖洞外围的三重隐蔽仙障运转正常,既能隔绝外界探查灵珠气息,又可抵挡强行伤害。四名看守弟子谨遵命令,只封锁出入口,没有苛待、冒犯行为。”
谢清珩缓缓睁开眼,狭长的眼眸泛着淡淡的疲惫,肩头魔气消褪少许,却依旧残留大片暗沉印记。
“青芜暂时没有伤人之意,可软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声音略显沙哑,“玄宸即将彻底破封,魔域残党四处集结,天界一众长老很快会收到灵珠完整情报,用不了多久,便会派遣使者前往青芜山,商议封存或是献祭苏灵汐。”
这才是他最为忧心的事。
宗门软禁只是短期自保,可一旦天界高层介入,为杜绝灵珠失控、防止玄宸借助完整珠子重塑天地,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强行抽取灵珠本源,哪怕少女神魂彻底消散也在所不惜。千世悲剧,极有可能在人为干预下再度上演。
“是否即刻派遣心腹仙官下凡,提前对接青芜长老?”侍从询问。
“不可。”谢清珩摇头,“此刻贸然插手,会被一众长老扣上‘徇私妄为、扰乱轮回制衡’的罪名,彻底坐实我因私情阻碍天道拖延计划。只能暗中加固防护,静待局势变化。”
他强忍伤势,抬手打出数道纤细仙诀,跨越云海重重阻隔,无声汇入静心崖外层结界。加固后的屏障更加隐蔽,可抵挡筑基乃至金丹修士强行破洞,同时细化预警机制,哪怕看守暗中动了歹念,他也能瞬息赶至凡界。
崖洞内,苏灵汐忽然察觉到周身仙气骤然温暖几分,下意识望向头顶厚重岩石。明明看不见任何身影,却真切感受到那一份跨越山海的牵挂与庇护。
往后几日,日子单调又安静。
每日会有弟子按时送来辟谷丹、清水与少量安神草药,看守人员恪守吩咐,不刁难、不交谈,严格杜绝一切外界讯息流入崖洞。苏灵汐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息养伤、整合轮回记忆,偶尔拿起地上细小石块,在石壁空白处轻轻描摹一柄长剑,再添一袭广袖白衣,一笔一画,勾勒出谢清珩的模样。
有时深夜,她会再次浅眠入梦。
不再是全然绝望的殉珠画面,梦里多出一道白衣身影,冲破火海,伸手想要拉住即将化作光点的自己。每一次短暂梦醒,仙气都会温柔安抚躁动的神魂,让她不再像从前那般惊醒痛哭。
青芜山议事堂内,周凛与孟和接连收到多方消息。
残余魔修零散集结,在青芜山外围山林徘徊窥探,一心等待机会抢夺灵珠化身;天界文书加急下发,责令青芜严密看管苏灵汐,等候上仙使团抵达处置。两道重压同时落下,两位长老更加不敢放开静心崖禁制。
孟和望着窗外沉沉暮色,长叹出声:“当初救下她,利用她平定魔灾,如今却只能将她困在崖洞。待到天界使者到来,我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周凛面色冷峻:“至少暂时保住她的性命,也保住青芜根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崖洞之中,苏灵汐轻轻摩挲石壁上勾勒的白衣长剑图案,清晰察觉到外层仙气轻微震颤,那是远在天界的人依旧在时刻关注她的信号。
软禁的孤寂、轮回的沉重、未来的未知层层堆叠,可心底始终留存一点微光。她知道,有一人拖着未愈的魔伤,隔着万里云海,日夜守护这片幽暗崖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