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随一路，残纹忆旧

黑袍魔首负伤遁逃之后，整片空地只剩下破碎的幻境结界纹路与散落的魔修兵器。阴风卷着细碎黑雾掠过地面，方才惊心动魄的厮杀转瞬只剩满地狼藉。青芜门一众弟子尚且没能完全平复心绪，时不时抬眼望向谢清珩离去的上空，心底满是震撼。

孟和抬手清点人数，确认无人在幻境与打斗中受伤，立刻重整队伍阵型。三名筑基护卫依旧将苏灵汐护在中央，所有人握紧法器，继续朝着秘境西北魔气核心缓慢前行。

“谢仙尊言明会暗中随行庇护，我们不必刻意寻找，照常循着灵珠气息探查即可。”孟和低声叮嘱众人，“万万不可因为有天界仙尊兜底就放松警惕，剩余连环幻境、高阶魔物、潜藏魔修依旧致命，仙尊只会在性命攸关之时出手。”

众人纷纷点头，紧绷的心弦丝毫不敢松懈。

苏灵汐行走在队伍内侧，周身萦绕两层仙气屏障。一层是此前赠予的本源护气，一层是谢清珩方才破局后悄悄留在她身周的浮动仙力，双重防护稳稳隔绝外界噬魂煞气，哪怕途经几处微弱幻境余波，脑海里的破碎梦魇也仅仅轻轻翻涌片刻，便快速平息。

她一边依靠灵珠感知辨别魔气浓淡，一边下意识频频抬头望向头顶厚重云雾。明明看不见那道白衣身影，却能清晰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冷仙气始终悬在头顶，如同无声的守护，寸步不离。

“他真的一直在跟着我们吗？”她轻声自问。

身旁一名护卫师兄闻声低声回应：“方才仙尊临走前特意留下气息标记，只要你遭遇致命危机，这层仙气会第一时间提醒他。有这一重保障，我们应对幻境与魔物，底气也足了不少。”

一路深入，周遭上古遗迹痕迹越来越多。断裂的白玉廊柱倾倒在黑泥地里，残缺石碑大半被黑雾侵蚀，残存的雕刻纹路依稀可辨，正是苏灵汐反复梦见的灵汐珠分裂法阵图案。每多看一眼这些纹路，她脑海里前世碎片就愈发清晰：漫天火光里珠子寸寸开裂，她被迫剥离一半本源留在凡界，另一半被封印送入九霄。

脚步顿在残破石碑前，苏灵汐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伸手抚上冰冷石刻。

就在指尖触碰纹路的刹那，远处云层之上，负手前行的谢清珩身形猛地一顿。跨越千次轮回刻在神魂里的刺痛如期而至，他清清楚楚感知到灵珠载体触碰到上古印记，沉睡的过往记忆正在一点点苏醒。

属下忐忑开口：“仙尊，苏姑娘触碰法阵残纹，记忆觉醒速度加快了。若是继续深入腹地看见完整大阵，很有可能一次性复苏全部轮回过往。”

“别无他法。”谢清珩目光牢牢锁住下方那道单薄身影，声音低沉沙哑，“想要根除秘境魔气，必须探明核心法阵真相，哪怕提前唤醒记忆，也只能任由事态发展。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彻底被过往悲伤击溃前，护住她的性命。”

下方队伍短暂停留休整。孟和仔细辨认石碑文字，面色愈发凝重：“这块石碑记载千年前那场惊天大战，传说创世灵珠一分为二，一处封存天界，一处散落凡界。两股力量失衡之后，天地裂隙滋生无尽魔气，才有了后世无数魔灾。”

寥寥几句话，恰好印证苏灵汐心底所有猜测。她便是那半颗流落凡界灵珠所化，与生俱来吸引魔气、又天生克制污秽的特殊体质，全部根源都在此处。

队伍休整完毕再度启程，接连途经两处简易幻境阵法。没有强大魔修操控，仅仅是零散梦魇煞气，苏灵汐依靠双层仙气屏障与清心玉符，轻松看破幻象，精准指出安全道路。每一次她平稳化解危机，高空之上的谢清珩紧绷的肩膀都会稍稍放松几分。

行至一片干涸血红色沼泽外围，沼泽底部不断翻涌浓稠黑雾，无数残缺修士骸骨漂浮在淤泥之上，空气中裹挟极强的摄魂气息。此处是前往魔气核心的必经之路，沼泽之下还蛰伏着依靠亡魂为生的高阶魔沼妖。

“这片沼泽魔气混杂亡魂怨气，极易催生深层幻境，大家聚拢靠拢，不可单独踏足。”孟和迅速布置防御阵型，转头看向苏灵汐，“你的感知最敏锐，先判断哪里是相对安全的落脚路径。”

苏灵汐闭上双眼，凝神调动灵珠本源，在仙气包裹下细细扫描整片沼泽。无数破碎哀嚎顺着黑雾钻入脑海，无数濒死修士的绝望画面扑面而来，夹杂着火海诀别的旧影。她强撑眩晕感，缓缓睁开眼，指向一条狭长凸起的枯骨步道：“沿着这条白骨小路前行，怨气最弱，其余区域全是噬魂陷阱。”

众人依言踏上白骨小径，缓慢横穿沼泽。走到中段，沼泽突然剧烈翻腾，巨大漆黑妖首冲破淤泥，腥臭狂风席卷四方，无数黑色触须朝着众人抽打而来。魔沼妖借着漫天怨气，同步铺开大范围次级噬魂幻境，整片沼泽瞬间被赤红火海虚影笼罩。

这一次的幻境比先前更加真实。

苏灵汐眼前彻底被大火吞噬，耳边再度响起撕心裂肺的呼唤，身躯本能涌起燃烧本源的灼热痛感，险些当场失去意识。外层守护仙气骤然爆发出刺眼白光，一道雪白剑光破开层层黑雾，转瞬落在白骨步道中央。

谢清珩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再度现身。

他没有多余动作，仅仅挥出数道剑气斩断所有攻击触须，仙气层层铺开，强行碾碎整片沼泽幻境。魔沼妖受创发出痛苦嘶吼，重新缩回淤泥深处不敢贸然出动。

“稳住心神，不要沉溺幻象。”他快步走到苏灵汐身边，抬手轻柔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温热仙力源源不断渡入体内，“越是靠近核心法阵，幻境越是逼真，不要任由过往碎片操控心神。”

近距离相处，苏灵汐清楚看见他眼底压抑不住的担忧。她轻声问：“每一次我陷入危险，你都会不顾一切现身，为何平日里又刻意疏远？”

谢清珩收回手，重新拉开一点距离，语气恢复惯有的清冷：“魔气核心近在咫尺，不能在此处过多停留。我依旧隐匿随行，切记依靠仙气抵御梦魇。”

说完，不等她继续追问，身形再度化作一道白影升入云层深处。

孟和望着上空消散的仙气，轻轻感慨：“嘴上处处疏离，行动次次奔赴，这份牵挂，早已藏不住了。”

苏灵汐抚摸依旧发烫的经脉，望着前方翻滚不休的黑色浓雾。

石碑残纹印证灵珠来历，沼泽幻境再次逼出深藏过往，暗中相随的白衣仙尊一次次打破自己定下的界限。

秘境腹地越来越近，完整上古法阵、躲藏休养的黑袍魔首、堆积数年的魔气本源全都近在眼前。她隐隐明白，等抵达秘境最深处，所有关于灵珠、轮回、千百次献祭的全部真相，再也无法隐藏。

而那道独自背负千年伤痛的身影，依旧藏在云雾之间，一步一步，陪着她走向所有谜底与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