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次日天光破晓，紫宸殿早朝如常。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堂之上一派肃穆。

大皇子雪清河立于储君之位，一身月白锦袍，神色温雅谦和，谈吐得体，应答帝王问询滴水不漏。

昨日深夜那股冷冽的神性、被逼妥协的郁结，半点痕迹都没有，依旧是天下人交口称赞的完美储君。

百官纷纷侧目，满是敬佩。

殿尾角落，雪砚静静站在阴影里。

脊背微微佝偻，眉眼低垂，一副精神萎靡、事不关己的模样。

昨日夜里那个痞帅张扬、手握别人软肋的模样，完完全全收了起来。

就和过去六年一模一样，是那个无人在意的废柴二皇子。

朝会讨论边境军备，大臣各抒己见。

千仞雪有条不紊地发表见解，句句公允，深得天斗帝的赞许。

就在她讲话间隙，余光不经意扫向殿末。

恰好对上雪砚抬起来的目光。

隔着满满一殿朝臣，两人视线短暂相撞。

雪砚唇角极快地勾了一下，那抹笑意很淡，带着点戏谑的痞气，转瞬就消失，立刻又低下头，装作发呆走神的样子。

千仞雪心头微微一滞。

旁人看不见这一闪而过的小动作，只有她懂其中意味。

——这是在提醒她，昨夜的约定还作数，你的秘密，依旧攥在我手上。

千仞雪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回话，可心底的戒备丝毫没有松懈。

散朝之后，百官纷纷围上来，簇拥着雪清河，恭维奉承络绎不绝。

千仞雪从容应付，应付完一众大臣，转身就看见雪砚慢悠悠从人群末尾踱出来。

周围没有旁人，只有廊下几盏宫灯，四下安静。

雪砚双手揣在袖中，步子散漫，脸上又换回那副吊儿郎当的痞帅模样，走到她身侧。

“皇兄今日朝堂上，风采依旧啊。”

语气听着像是恭维，实则带着调侃。

千仞雪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沉沉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听得见：

“昨夜之事，你最好记住自己的承诺。”

雪砚嗤笑一声，歪头看她：

“皇兄这是在担心我泄密？”

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

“放心，我不会随便毁了你的大局。但你也别以为，我会乖乖任由你摆布。”

“往后朝堂之上，我依旧做我的透明人。可若是你想借着储君的身份，暗中算计我，那可就别怪我，把不该说的话，不小心说出去。”

千仞雪眉峰紧蹙：“你在威胁我？”

“谈不上威胁。”雪砚挑眉，眼底带着狡黠，“咱们这叫互相牵制。你有你的宏图，我有我的打算。井水不犯河水，大家才能安安稳稳演戏。”

说完，雪砚不再多停留，拍了拍衣袖，又变回那副蔫蔫的模样，垂着头，慢悠悠朝着自己偏僻的院落走去。

只留下千仞雪独自立在长廊。

风拂动她的衣袍，她望着雪砚离去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她蛰伏这么久，从来都是她拿捏别人，算计人心。

如今反倒被这么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人牵制住。

可偏偏，她没有办法。

一旦撕破脸，代价她承担不起。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表面上，一切照旧。

大皇子风光无限，二皇子庸碌无为。

朝堂上两人极少说话，逢遇礼节，雪砚会恭恭敬敬行礼，言语谦卑，完全是弟弟对兄长该有的模样。

可私下独处的时候，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有时是御花园僻静的假山后，有时是深夜无人的回廊。

只要四下无人，雪砚便会卸下那层懦弱伪装。

少年眉眼张扬，痞气十足，时不时就拿昨夜的秘密打趣千仞雪。

千仞雪大多时候都是冷着脸，不接玩笑，可也拿他无可奈何。

这天傍晚，落日斜洒御花园。

千仞雪独自在亭中思索武魂殿传来的密信，正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

雪砚闲闲晃过来，倚在亭子栏杆上，一副无事闲逛的样子。

“皇兄又在思虑国事？”

千仞雪回头，看见是他，神色微冷：“你怎么过来了。”

雪砚笑了笑，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侧脸：

“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我听说，最近武魂殿在暗中联络朝中大臣，皇兄，这步棋，走得挺冒险。”

千仞雪瞳孔骤然收缩。

这件事属于绝密，连朝中心腹都没有多少人知晓。

“你怎么知道？”

雪砚耸耸肩，漫不经心：“我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本事，但宫里的风言风语，我听得多。”

他没有细说自己霜月宗的情报势力，依旧守住自己的底牌。

“我提醒你一句。”雪砚的语气收敛了玩笑，多了几分认真，“天斗朝堂水很深。你步步推进，固然是好，但步子迈太大，很容易露出马脚。”

千仞雪盯着他，心里越发疑惑。

这个二皇子，到底藏着多少本事？

可无论她怎么试探，雪砚都滴水不漏，绝不透露半分自己的底细。

千仞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既然看得这么通透，为何始终甘于做一个废柴皇子？”

雪砚抬眼望向落日，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痞笑。

“扮猪吃虎，才有意思。”

“比起站在明处被所有人盯着，我更喜欢躲在暗处，看这满朝风云变幻。”

他转过头，看向千仞雪，眼神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况且，有皇兄你在明处吸引所有目光，我才好安安稳稳做我的事，不是吗？”

千仞雪心口一沉。

原来，他也在利用自己。

两个人，一个明棋，一个暗棋。

互相握有对方的软肋，互相试探，互相牵制。

明明是对手，却又不得不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落日余晖落在两人身上，亭中风起。

千仞雪望着眼前少年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心底清楚。

这场深宫博弈，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