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主塔楼的顶端,八楼的校长办公室。墙壁由粗糙的深灰色花岗岩砌筑而成,房间呈不规则的圆形。十二根细长的银色蜡烛插在黑铁枝形吊灯上,没有风,烛火的顶端平稳地向上燃烧。墙角那个巨大的黄铜星象仪持续发出齿轮咬合的“咔哒”声,三十二个大大小小的银色仪器摆放在带爪子的细长木桌上,有的喷吐着淡绿色的烟圈,有的在原地上下浮动。
脚下的石头地板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震颤。
震动沿着城堡承重墙的石缝一路向上传导,穿过格兰芬多塔楼的走廊,顺着旋转楼梯爬进这间圆形的屋子。摆在书桌边缘的一个带有水晶玻璃罩的测谎仪跟着抖动了两下,内部的蓝色液体溢出玻璃边缘,滴在下方的羊皮纸上,晕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阿不思·邓布利多坐在那张巨大的爪形脚书桌后面。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袍角铺在座椅的丝绒垫子上。银白色的长发和垂到腰带部位的胡须在烛光下泛着微光。他把两只手举到胸前,十根修长的、指节粗大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指尖轻轻抵住下巴。
半月形的老花眼镜架在那个被打断过至少两次的歪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没有因为地窖传来的震动产生任何波澜。他静静地听着。
“哐当——”
一声更加沉闷的重物砸地声从极深的地底传上来。声音发闷,隔着数百英尺的岩层和泥土,依然能辨认出那是沉重实木断裂的动静。玻璃碎裂的稀里哗啦声紧随其后。
墙壁上的历任校长画像开始骚动。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挂在书桌正后方那一排画像中最边缘的那一位。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他有着尖锐的黑胡子和一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狭长眼睛。
“西弗勒斯那个阴沉的小子终于彻底疯了。砸东西。这可不是一个斯莱特林院长该有的体面,为了一个满身粗鄙麻瓜臭味的女人,把自己的地窖拆了。布莱克家族的脸面要是还在,绝对容不下这种失态。”
画布里传来丝绸睡袍摩擦的声音。菲尼亚斯用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整理着头顶的黑丝绒睡帽,刻薄的语调在圆形房间里回荡。
挂在另一侧的阿曼多·迪佩特从扶手椅里直起身子,脸上红白相间的胡须气得发抖。
“体面?一千多年了,阿不思!建校一千多年,从来没有哪个学生,甚至没有任何一个教授,敢在分院仪式上威胁要拿叉子扎别人舌头!她不是巫师,她是个披着人皮的食人妖!”
邓布利多保持着十指交叉的姿势,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放下双手,右手伸向桌边的一个青铜小碗,从中捻起一粒蟑螂堆糖果,放进嘴里。牙齿咬碎坚硬的糖果糖衣,发出细微的“喀嚓”声。浓郁的焦糖和花生酱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安静些,菲尼亚斯,还有阿曼多。西弗勒斯的实验室被砸毁,我们明天大概需要从校董会的资金里拨出一笔不小的维修费。至于那个女人的出现对霍格沃茨体面的影响,我想我们现阶段有比体面更需要关注的问题。”
邓布利多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深紫色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擦过地面。他走到书桌前方的空地上,低头看着那顶放在三脚玻璃柜上的破旧帽子。
分院帽。
这顶由戈德里克·格兰芬多亲手缝制的巫师帽,此刻正处于一种异乎寻常的萎靡状态。它帽檐上的那道裂缝紧紧地闭合着,原本挺立的锥形顶部软塌塌地折向一边,边缘的几块补丁处还在伴随着细微的抽搐。
晚宴上的场景在邓布利多的脑海中重现。那不是通过摄神取念,而是凭借肉眼观察得到的事实。
那个名叫橘雪风的三十三岁混血女巫,大步走上高台。她的纯肌肉躯体把那件经过摩金夫人特殊定制、内侧加装了防弹插板的霍格沃茨校袍撑得笔挺。她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巫师的敬畏感,她拉开三条腿的圆凳,大马金刀地坐下,两条充满肌肉线条的腿分开,军靴的厚重鞋底踩得木地板咯吱作响。
当米勒娃·麦格拿着分院帽,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几分忌惮地将它放在那头栗色的短发上时,异变就在零点几秒内发生了。
一道变了调的刺耳尖叫声直接从裂缝里爆发出来。那是真正的恐惧,一顶见识过无数黑巫师、疯子和邪恶大脑的千年魔法物品,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女士……不要!别切了!电锯的声音太吵了……别把我塞进那个油桶里!那个五十加仑的桶太挤了,水泥干了会很冷的!我不看你杀那一百四十七个人了……求求你把那把该死的匕首从我身上拿开……斯……斯莱特林……女士……您看斯莱特林可以吗?那里的地窖很宽敞,绝对适合您放油桶……只要您别把那个男人的肉块塞进我的缝隙里……斯莱特林!求您了!”
邓布利多伸出干枯的手,打开玻璃柜。他把手覆在分院帽满是灰尘的布料上。布料依然是冰凉的,而且还在发抖。
“你还好吗,老朋友?米勒娃说你回到办公室后整整呕吐了半个小时,吐出的全是你积攒了几百年的灰尘。”
分院帽顶端的裂缝慢慢张开,发出一种虚弱的、摩擦着砂纸般的声音。
“别碰我,阿不思。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如果我有眼睛的话。我就能看到电锯,那种带着金属齿轮的高速旋转麻瓜工具,在切开胸骨。还有工业烧碱,那些白色的粉末倒在内脏上产生的高温和气泡。她的脑子里全是解剖学坐标!那是屠宰场!不是人类的大脑!”
邓布利多收回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敲击着玻璃柜的边缘。
“碎尸,沉海。米勒娃在提交报告时向我描述了你窥探到的冰山一角。针对一个名叫佐藤健次的麻瓜,她的分居丈夫。这种处理家庭纠纷的方式确实超出了常规魔法部的律法范畴。”
“常规?阿不思,汤姆·里德尔十一岁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只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力量的贪婪。他的邪恶是有逻辑的,是为了统治。但这个女人!她的脑子里没有统治,没有魔法的荣耀,只有纯粹的、剥离了任何神秘色彩的物理毁灭!一百四十七具尸体!全是被金属弹片撕裂、被履带碾压、被那种叫匕首的冷兵器割开颈动脉的死人!斯莱特林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因为除了斯莱特林地窖那种阴暗的环境,任何一个学院的休息室都会被她变成军火库!”
邓布利多转身,缓慢地踱步回到书桌前。他拉开右手边最下面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叠厚厚的、边缘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表面印着几行粗黑的麻瓜英文字母:UNITED STATES MARINE CORPS - CONFIDENTIAL(美国海军陆战队-机密)。下方还盖着一个鲜红的“OSAKA PREFECTURAL POLICE”(大阪府警)的钢印。
这是麦格前几天从那个女人在大阪西成区租住的防盗门公寓里,用混淆咒和复印咒强行带回来的全部世俗履历。
邓布利多解开缠绕在文件袋开口处的红线。一叠布满折痕的文件和彩色照片滑落在木桌上。
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捕捉住了这位老人的视线。照片是一张在热带丛林背景下拍摄的胶片。三十三岁的橘雪风上身只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训练背心,丰腴的胸部轮廓在背心下勒出清晰的形状。她的肩膀宽阔,两条胳膊上覆盖着结实的肌肉群,左臂上那个代表奥丁之眼的黑色纹身在阳光下显出粗犷的质感。她手里端着一把黑色的麻瓜自动步枪,小麦色的脸颊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和泥浆,一双透亮的翠绿色眼睛正盯着镜头。
没有巫师长袍,没有魔杖,没有贵族的仪态。只有野蛮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