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遐蝶办理出院。
夏日的阳光热烈刺眼,医院门外绿树成荫。经历绑架风波,又听完晚泠埋藏多年沉重的过往,遐蝶的心里像是卸下一块巨石,却也留下淡淡的怅然。
晚泠没有再来送别。
在病房那次坦白之后,她已经悄悄办好全部手续。她没有再去找遐蝶,也没有和穹产生任何纠葛,只留下一封简短的手写信。信里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寥寥数语,为自己将执念投射在遐蝶身上郑重道歉,说打算远赴异国,换一个环境,好好和过去的故人告别。
等遐蝶看到信件的时候,晚泠已经登上飞往海外的航班,离开了这座湖畔小城。
没有歇斯底里的对峙,没有最后的纠缠,她选择独自远走,把这份混杂思念与偏执的过往,留在故土。
少了晚泠横在两人之间那层复杂的隔阂,遐蝶与穹之间的距离,终于在一次次相处之中慢慢拉近。
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不温不火的试探。
经历过生死惊魂,很多顾虑都被冲淡。
回到原本的城市,盛夏还没有结束。他们会一同去逛从前去过的老街,重回那片落过白梅的梅林,只是花期已过,满眼是翠绿枝叶。穹不再急于索取一个恋人的名分,只是踏踏实实地陪伴。
他会记得她怕黑,夜晚散步会刻意走靠车流的一侧;记得她画画久了肩颈会酸痛,会默默准备热敷的物件;会安静听她讲画布上的构思,也坦然提起当年公司风波带来的种种无奈。
遐蝶也慢慢放下心底残留的芥蒂。她依旧记得过去那些难熬的等待,伤疤不会彻底消失,但她愿意向前看。
黄昏傍晚,两人经常沿着江边慢慢散步。晚风卷着燥热,蝉声此起彼伏。
有一回,落日把江面染成熔金,穹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的遐蝶。
“那时候在仓库,我真的很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遐蝶抬眼望他,眼底褪去从前的迷茫疏离,多了柔软的温度。
“可我平安回来了。”
夏秋交替,暑气一点点褪去,城市里梧桐树叶边缘慢慢染上浅黄。
遐蝶的画展收获了不错的反响,回到熟悉的日常,大部分时间依旧埋首绘画。经历过绑架的惊魂,还有晚泠那一段沉重的剖白,她内心比从前通透了许多。
她和穹的感情,依旧是细水长流的模样,没有轰轰烈烈。
穹处理完公司遗留的商业纠纷,解决掉之前惹出祸端的对手,不再像从前那样被无休止的工作裹挟。他学会留出时间分给生活。
很多个傍晚,他会来遐蝶的画室。
画室里到处散落画纸与颜料,窗子敞开,晚风穿进屋内。穹不会过多打扰她创作,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处理工作,等她停下画笔。
等遐蝶画得疲惫,回过头,总能看见他抬起来的目光,安安稳稳落在自己身上。
有时两人会一起买菜做饭,狭小的厨房充满烟火气。穹厨艺不算精湛,会笨拙地洗菜切菜,遐蝶在一旁笑着指正。没有少年时代试卷堆起的青涩,多了成年人历经风波之后的安稳与体谅
夏秋交替,晚风褪去盛夏的燥热,街边梧桐飘落细碎的黄叶。
经历过生死的惊吓,解开层层叠叠的误会,遐蝶与穹之间的心结已经消散大半。感情稳步升温,不再是从前那种客气疏离的试探,相处时多了松弛的亲昵。
黄昏时分的画室,颜料气息弥漫在空气里。遐蝶刚刚结束一幅画的收尾,肩膀绷得发酸,不自觉抬手揉着后颈。
穹坐在一旁,合上手里的文件,起身走过来。他没有贸然触碰,低声询问:“画了一下午,脖子难受吗?”
遐蝶轻轻点头,微微垂着头。
穹站在她身后,掌心温热,小心翼翼覆上她的肩颈,力道轻柔地帮她按揉紧绷的肌肉。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温热的触感落上来,遐蝶身体微微一顿,没有躲开,慢慢放松脊背。
落日的暖金色霞光穿过玻璃窗,铺满一地画稿。
揉按片刻,遐蝶转过身,仰头看向他。距离很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穹的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眼底盛满温柔,带着几分克制的悸动。他缓缓抬起手,指背轻轻蹭过她的鬓角,把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带来一阵淡淡的微痒。
遐蝶睫毛轻轻颤动,心脏轻轻跳动。过往的伤痛还留有淡淡的印记,但此刻,只剩下踏实的安稳。
穹微微俯身,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缓缓揽进怀中。不是仓促热烈的拥抱,力道温和克制,牢牢把她圈在怀里。遐蝶顺势将脸颊靠在他的胸膛,能够清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她抬起双臂,慢慢环住他的后背。
许久,才缓缓松开。
夜里,两人并肩沿着江边散步,江风徐徐吹过来。路上行人寥寥,路灯投下长长的两道影子,渐渐交叠在一起。
走着走着,穹的手掌慢慢靠近,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见她没有回避,便顺势握住,十指紧紧相扣。掌心贴合,温度互相传递。
遐蝶的手心微微发烫,任由他握着。
“那一段时间,我总怕一切只是一场梦。”穹望着江面流动的波光,低声开口,“怕一睁眼,又变回只剩下我一个人。”
遐蝶侧过头看向他,夜色衬得她眉眼柔和。
“都过去了。”
穹停下脚步,转过身子面向她。路灯柔和的光晕落在两人脸上,他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没有急切的吻,只是这样安静相依。
所有少年时期的遗憾、绑架的惊魂、旁人沉重的执念,都化作过往。
他们的亲密循序渐进,每一步都带着尊重,是历经风雨之后,慢慢交付出来的信任与心动。
江浪缓缓拍打堤岸,夜色温柔,属于他们的时光,正缓缓向前流淌。
秋意一日比一日浓重,桂花香漫遍整座城市。
遐蝶的画室窗台上摆着一小束桂花,细碎金黄的小花,淡淡的甜香弥漫在屋子里面。
这天夜里,穹留下来陪她整理一大堆旧画稿。地上铺满大大小小的画作,有湖畔写生,也有少年时期没有画完的梅林草稿。
忙到夜深,城市外面万家灯火渐渐熄灭,屋内只开一盏暖黄色落地灯。
收拾完毕,两个人都有些疲惫,一同靠落在画室的布艺长沙发上。沙发不算宽大,肩膀紧紧挨在一起。
遐蝶微微困倦,脑袋不自觉歪过去,轻轻靠在穹的肩头。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衣袖。
穹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侧过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顶,桂花淡淡的香气混着发丝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慢慢抬起胳膊,轻柔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安稳一点。
遐蝶闭着眼,呼吸平缓,没有抗拒这份亲近。那些曾经横亘在心里面的不安,正在一点点消融。
“还记得高三冬天吗。”穹低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到她,“下大雪,晚自习放学,我们共撑一把伞回家。”
遐蝶缓缓睁开眼,抬脸望向他。距离很近,暖光落在穹的眉眼,把轮廓衬得格外柔和。
“记得,你的半边肩膀,全部被雪打湿。”
旧回忆翻涌上来,不再裹挟痛苦,只剩下温柔的怅惘。
穹垂眸看向她的嘴唇,眼底的克制藏着涌动的情愫。他没有贸然俯身吻下去,只是抬手,掌心托住她的侧脸,指腹轻轻摩挲她的下颌线,动作缓慢而珍重。
“过去我错过了太多。”他的嗓音低沉,“往后,我不想再缺席。”
遐蝶的心跳悄悄加快,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她微微仰头,没有躲闪。
穹缓缓俯下身,轻柔地贴上她的唇。这个吻并不激烈狂热,温柔又克制,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时间安静流淌,落地灯的光晕将两个人包裹。
片刻之后,两人缓缓分开,额头依旧相抵,呼吸微微交缠。
遐蝶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朦胧。
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安安稳稳埋在自己胸口。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大洋彼岸,时差相隔十几个小时。
晚泠在异国的公寓,深夜,桌上摊开速写纸,笔下画出来的,是一张模糊的侧脸,既有故人的影子,又有遐蝶的轮廓。画到一半,她停下笔,慢慢把画纸倒扣在桌面。
她不再追逐那一份虚幻的重来,只是偶尔,会在安静夜里想起故土发生的一切。没有怨恨,只剩释然。
国内的这座城市,夜色沉沉。
沙发上,遐蝶蜷缩在穹的怀抱之中。过往的伤痕不会彻底消失,可他们已经学会带着伤疤,好好走向以后。
往后的日子,他们会一起去看画展,重回曾经的中学旧地,把少年时代没能完成的许许多多小事,慢慢一一补上。
穹与遐蝶重新走到一起的消息,终究传到了穹父母的耳朵里。
穹的家庭本就看重利弊权衡,当年那场风波,他们便十分介意遐蝶的存在,觉得她会拖累穹的事业。如今得知二人复合,家里的施压接踵而至。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打来,言语之中满是反对,拿家族名声、公司前途来规劝穹,希望他趁早和遐蝶划清界限,选择他们眼中门当户对的人选。
一开始穹只在电话里耐心辩驳,可父母态度强硬,不肯退让,执意要他断绝来往。几番争执无果之后,穹做了决定,主动约好回家吃饭,要正式把遐蝶带到父母面前。
出发之前,穹看出遐蝶心底隐隐的不安。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用力,给她一份踏实的力量。
“不用紧张,有我在。不论他们说什么,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遐蝶点了点头,心底还残留从前的阴影,却愿意相信眼前的人。
豪门的客厅装修庄重肃穆,色调偏冷。穹的父母端坐在沙发上,神色冷淡,在看见遐蝶跟着穹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脸色愈发沉下来。
佣人退下,偌大客厅气氛紧绷。
还没等遐蝶开口,穹的母亲率先出声,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规劝:“穹,我和你父亲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如今肩上扛着整个公司,不该再和她纠缠。之前的绑架风波已经足以说明,和她牵扯在一起,只会招来无穷的祸事。”
穹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将遐蝶护在自己身后,直面父母,神色平静却立场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绑架是商业对手的报复,根源是商业利益冲突,错不在遐蝶。”他条理清晰,一字一句从容应答,“当年我和她分开,不是因为她哪里不好,是我被家里的安排裹挟,是我自己的懦弱,让她独自承受了所有煎熬。这份亏欠,我不能装作看不见。”
父亲眉头紧锁,沉声呵斥:“儿女婚事,不能只凭一腔儿女情长,要顾及家族与事业。”
“事业是我一手打拼出来的,风险我自己可以承担。”穹不卑不亢继续回话,“我明白你们的顾虑,可评判一个人,不该只用身份、利弊去衡量。遐蝶有自己的才华与人格,她不是谁的累赘,更不是可以随意被否定的人。”
说完,他侧过身,伸手轻轻牵住遐蝶,把她带到身侧,郑重地向父母介绍。
“爸妈,我正式向你们介绍,她是遐蝶,是我想要认真共度往后的人。”
他手臂微微虚拢在她的身侧,是一个无声的保护姿态,隔绝掉来自长辈的压迫感。
遐蝶站在他身旁,脊背挺直,没有怯懦,安静看向对面的两位长辈。
穹的父母脸色难看,一时哑口无言。他们本以为可以轻易逼迫穹妥协,却没有想到,曾经会顺从家庭安排的儿子,如今立场如此牢固,句句有理有据,丝毫不受胁迫。
“我不会因为任何人,再推开她。”穹目光笃定,“你们可以不接受,但我不会再妥协这件事。”
客厅里面一片沉寂,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长辈满心不悦,却找不到可以驳斥的漏洞。
遐蝶垂在身侧的手,被穹牢牢握在掌心,温热安稳。过往少年时代,他迫于家庭压力选择退缩,而这一次,他站在了她的身前
客厅的空气凝滞压抑,墙上挂钟滴答滴答,一下下敲在寂静里。
穹的母亲脸色铁青,指尖攥着沙发扶手,难以接受儿子这般公然忤逆家里的意愿。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有些高,“这么多年我们苦心为你谋划,难道全部都要付诸东流吗?就为了一个女孩子,赌上整个家族的布局?”
穹神色没有半分动摇,依旧将遐蝶护在身侧,手掌稳稳握着她的手。
“布局不该建立在牺牲我的感情之上。”他语气平稳,逻辑清晰,“公司的危机我已经处理完毕,风险我能够承担。我奋斗,不是为了完全活成你们期待的傀儡。”
一旁的父亲面色沉沉,一直沉默观望,此刻缓缓开口:“你执意如此,就要承担随之而来的代价。家族资源,未必会一如既往向你倾斜。”
这句话带着赤裸裸的要挟。
遐蝶的心轻轻一沉。她明白这句话的重量,如果穹执意选择自己,事业上或许会遭受来自家庭的掣肘。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穹。
穹感受到她指尖细微的颤动,稍稍用力回握,给她安抚。
“事业是我凭自己能力闯出来的。资源固然重要,但不是全部。”穹迎上父亲的目光,不卑不亢,“就算失去一部分扶持,我也有能力守住我该守住的东西。我不会拿感情做交易。”
他不愿和父母撕破脸面,语气里依旧留着晚辈的分寸,可底线分毫不让。
两位长辈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儿子。从前那个会被家庭牵绊、遇事犹豫的少年已经不复存在,如今的他,沉稳、坚定,已经再也无法被随意摆布。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穹没有继续争辩,也没有逼迫他们立刻接纳遐蝶。
“我今天带她过来,不是来求你们祝福。只是希望你们能够正视她的存在。”穹声音放缓了几分,“接受与否,选择权在你们。但我的选择,不会更改。”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遐蝶,眼神瞬间褪去方才对峙时的锐利,化为温柔。
“我们走吧。”
他不再继续停留,牵着遐蝶的手,从容转身,一步步走出这间压抑的客厅。身后,穹的父母坐在原处,面色难看,却再没有开口阻拦。
走出宅院大门,秋日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沉甸甸的压迫感。
车子驶离这片别墅区,车窗半降,夜风拂动遐蝶的发丝。
车厢内安安静静行驶了一段路。
遐蝶才轻轻开口:“刚刚,你大可不必把话说得那么决绝。万一,真的影响到你的公司……”
穹腾出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我已经错过你一次。”他侧过头看向她,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我不想再因为任何人,第二次放开你。有些立场,必须摆明。”
遐蝶望着他,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在此刻慢慢化开。少年时代那个在家庭压力面前束手无策的少年,终于长成了可以稳稳挡在她身前的人。
车子穿行在城市的车流之中。
他们没有得到家人的祝福,但至少,穹不再妥协退让。
只是穹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父母心中的隔阂不会就此消散,往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