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吉他
正午阳光斜斜钻进阁楼积灰的玻璃窗,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Dee顺着木梯往上闲逛,四处堆放着蒙尘的旧箱子、废弃海报,角落靠着一个轮廓熟悉的长条琴盒。他好奇上前拉开搭扣,一把漆面微微磨损的旧吉他静静躺在里面。琴弦还完好,琴身带着长久存放留下的淡淡霉味。
他抱着吉他快步走下阁楼,穿过客厅来到厨房门口。
厨房里刀具轻碰案板发出规律的声响。Glam系着简单的围裙,清瘦挺拔的身形站在料理台前,刀锋落下,鲜红的番茄被切成均匀的小块,准备烹制午饭。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金发垂落一缕,蓝眼睛淡淡落在Dee怀里的吉他上。
“爸,我可以用这把吉他吗?”Dee抱着琴,语气带着一丝期待。
Glam端详吉他片刻,认出是早年乐队搁置下来的旧物,无所谓地点了点头,重新转回案板继续忙活。
“没什么用处了,你拿去玩吧。”
得到许可,Dee兴冲冲抱着吉他冲回楼上房间,打开电脑搜索吉他入门教学视频。
他心底打着小算盘:尽快学会几段像样的旋律,等到和Lif碰面的时候演奏,在暗恋的女孩面前好好展示一番。
视频讲师慢条斯理讲解,首先要求调整坐姿,保持舒适标准的持琴姿势。Dee耐着性子照模照样坐好,心里早已焦躁不已,一心想直奔弹奏环节。好不容易等到下一步讲解三和弦指法、调节音量旋钮,屏幕里又开始长篇大论诉说乐理基础。
枯燥的理论钻进耳朵,消磨掉Dee仅剩的耐心。他把吉他搁在一旁,闷闷坐到窗边,望着屋外的街道发呆。
没过多久,楼道传来轻快的脚步声。Heavy蹦蹦跳跳从外面回来,径直奔向房间。Dee的房门没有关严,屋内吉他轻微碰撞的声响飘了出去。
“哥,我能进来吗?”
“进。”
Heavy一把推开门,视线立刻锁定角落里的吉他,眼睛瞬间亮起来,快步凑上前:“哇!你从哪翻出来一把吉他?”
“阁楼找到的,本来打算学着弹,教程太无聊,我不想学了。”Dee随口答道。
Heavy伸手抱起吉他,指尖轻轻抚过琴弦,仰头认真说道:“这个很难的,我猜你肯定弄不明白。”
一句简单的调侃让Dee下意识想反驳,可下一秒,他整个人愣住。
只见Heavy自然而然调整手臂姿势,左手精准按在三和弦对应的位置,指尖熟练压紧琴弦,另一只手摸索琴头旋钮缓慢调音,整套动作浑然天成,根本不需要观看任何教学。
“左手放在这个位置,琴弦要按紧才行。”
没有拨片,他直接用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一段短促却流畅完整的旋律流淌出来,音色不算完美,节奏却十分稳定。
Dee怔怔看着,心底涌上一阵挫败感。
他抱着明确目的急于求成,折腾半天一无所获;Heavy只是凭着本能与热爱,随手就能弹出乐曲。原先想要依靠吉他出彩的想法更加迫切。
他快步上前,一把从Heavy手中接过吉他。
“先借我。”
不等弟弟追问,Dee抱着吉他快步走出房间来到走廊,朝着厨房方向扬声喊道:
“爸!能不能上来教教我弹吉他!”
厨房内切番茄的动作顿了顿,Glam抬眼望向走廊方向
黑色眼影的泪
Dee抱着旧吉他快步走下楼梯时,Glam已经静静站在楼梯间等他了。
正午的天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落在他清瘦高大的身形上,宽肩窄腰的轮廓被光影压得利落分明。他没笑,神情淡淡的,像是早已看穿一切。
不等Dee开口,Glam先轻轻出声,语气平静却直白得近乎残忍:
“我先说一句劝退的。”
“你很聪明,Dee,非常聪明。”他垂眸看着少年,字字清晰,“但你没有半点音乐天赋。”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精准戳破Dee心里所有刚冒出来的期待。
可Dee偏是执拗,骨子里带着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倔强。他抿紧唇,不肯认输。
“我想学。”
Glam看着他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最终轻轻颔首。
“行。十分钟后,来我办公室。”
Dee转身离开的瞬间,Gram望着他挺直却青涩的背影,微微撇了撇嘴,眼神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狐疑。
他太懂这种眼神。
不是热爱,是急于证明、急于炫耀、急于在谁面前出彩。
十分钟后,办公室门关。
Glam打开计时器,三分钟起步,从头给Dee讲乐理基础、音阶结构、音准逻辑。
枯燥的理论密密麻麻钻进耳朵,Dee越听越躁,心底满是不耐。
他根本不想学这些铺垫,他只想快点学会弹几段简单曲子,只为了在Lif面前好看、帅气、不露怯。
学这些有什么屁用。
他心里反复嘀咕。
Glam看他心不在焉,淡淡开口:“真想学,就把你脑子里那根‘急功近利的烧火棍’扔掉。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心态不对,永远弹不准。”
他拿起钢琴,指尖落键,清亮单音响起。
“先跟我认,咪。咪咪咪——哪个是?”
Dee懵了一瞬。
Glam无奈摇头,取过那把旧吉他,骨感修长的手指按住品位,姿势标准利落。他抬手轻轻指引Dee的手放上去,耐心示范指法位置。
“压稳,拨弦。”
Dee照做。
可弹出的音色浑浊、发飘,偏音、跑调,刺耳得离谱。
“音不够准确。”
Glam的语气冷了一分。
Dee咬牙再试,指尖按弦太用力,指腹生疼,刺痛顺着指尖往上窜,他控制不住地微微蹙起眉,面部紧绷。
下一弦,手指不稳,勾到了邻侧琴弦。
杂乱的颤音炸开。
“你又勾到别的弦了!”
一瞬间,所有耐心彻底崩断。
过往刻进骨血的严苛、当年父亲对他的压迫式教学、根深蒂固的音乐职业病,骤然覆没理智。
Glam猛地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清瘦,瞬间笼罩下来的阴影完完全全扣在Dee身上,压迫感窒息至极。他声音微提,带着难得的严厉,几乎是轻吼:
“你到底有没有能耐?!”
“弹成这样,给我丢脸,也给自己丢脸!”
空气瞬间死寂。
Dee被他吼得一僵,喉咙发紧,下意识轻轻唤了一声:
“爸……”
这一声极轻的呼唤,像冷水浇头。
Glam骤然回神。
眼底的凌厉瞬间褪去,那层失控的严厉轰然消散。他眨了眨眼,呼吸微乱,迅速收敛所有戾气,变回那个温柔克制的父亲。
他嗓音放软,带着明显的自责:
“……哦,抱歉。职业病。”
Dee僵在原地,心底翻涌着巨大的挫败。
他从来没想过要当吉他手,没想过成名,没想过走音乐路。
他只是很简单、很私心的——
想学会几首简单的曲子,弹给Lif听,想让自己在喜欢的女孩眼里,稍微亮眼一点点。
仅此而已。
可就连这点小小的心愿,天赋都不肯成全他。
Glam看着他低落的模样,轻轻站起身,高大的身影依旧笼罩着他。
良久,Dee沉默起身,把那把从阁楼翻出来的旧吉他,轻轻挂回墙边琴架。
三分钟定时闹钟叮地响起。
像是宣判结束。
Dee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踏出办公室。
身后传来Glam轻柔、带着歉意的喊声:
“Dee。或许我刚刚太凶了,别生我的气。”
Dee脚步没停,只喉咙沙哑地轻轻回了两个字:
“我没有生气。”
可话音刚落,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从右眼滑落。
划过他精心画好的黑色眼影。
黑色的膏体被泪水晕开,顺着眼睑拖出一道细细的、暗沉的痕迹——
他流出了一滴黑色的眼泪。
他抬手,粗鲁又迅速地抹掉。
干净了。
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冷静、淡漠、毫无波澜。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真的没有天赋。
哪怕付出十倍的耐心、十倍的努力,他也做不到像Heavy那样随手成曲,做不到像父亲那样天生与音乐相融。
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填平的。
他回到房间,坐在窗边发呆。
电脑消息跳动,是Lif发来的:
【你会弹吉他吗?】
Dee盯着屏幕几秒,指尖冰凉,面无表情地敲出两个字,发送。
【不会。】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
窗外夕阳盛大又安静,暖橘色铺满整片院落。
楼下,Heavy正和同学们追逐打闹、蹦蹦跳跳,少年人的喧闹清脆鲜活。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镀着明亮的金边。
余晖也落进Dee的窗户,静静映在他苍白、安静、刚刚哭过的脸上。
一样的夕阳。
不一样的天分,不一样的热闹,不一样的人生。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坐着。
心里那点想要为喜欢的人发光的小心愿,
悄无声息地,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