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金域华庭待了一整个白天。
苏念上午喝粥之后又吃了一片退烧药,体温从39度2降到了38度1,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他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了会儿手机,跟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大部分时间是苏念在说,沈在听,偶尔简短地回应一到两个字。
中午沈叫了清淡的午餐外卖,苏念没什么胃口但勉强吃了半份。下午他靠着沙发看了会儿窗外的梧桐树,眼皮越来越沉,在沈去倒水的间隙里歪在扶手上睡着了。
沈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蜷在沙发角落,米白色针织衫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纱布边缘。他把毯子重新拉起来盖到苏念肩膀,然后把空调又调高了一度。
苏念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多,醒来的时候精神明显又好了些,甚至能坐起来跟沈聊几句关于直播内容规划的事。沈简单说了一些关于内容节奏和固定栏目化的建议,苏念听着点了好几回头,说"这个可以,等我好了试试"。
沈看了看他脸色,确定没有再发烫的迹象,又摸了摸他额头——温的,甚至偏凉了一点点。"晚上我让人送饭过来,吃完再吃一次药。今晚别播了,明早体温正常的话我就走。"
苏念靠在沙发里裹着毯子应了一声,眼睛有点发直,但表面看着确实是好转中的状态。
沈拿起外套去了门口换鞋,"我去楼下拿个东西,五分钟。"
他出了门。
苏念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眼皮又有点沉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温温的,甚至比下午那阵还凉快了一些。他放心地往沙发靠垫里陷了陷,把毯子裹紧,闭上眼睛想再眯一会儿。
然后寒意来了。
毫无预兆地,一阵恶寒从他的脊椎底部窜上来,像冰水顺着后背倾泻而下。他整个人猛地一抖,缩成一团,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皮肤表面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四肢的末端凉得像泡在冰水里,但从身体内部深处翻涌上来的热度开始反向顶上来,把他的脸颊和后颈重新烧得滚烫。
他蜷在毯子里,蜷缩的姿势从小幅颤抖变成了剧烈的抽搐。
意识模糊得很快,比昨晚还快。
苏念模模糊糊地想,怎么又来了,刚才不是已经好了吗。
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药,是社区医生让额外加的一盒更强的退烧片和抗病毒口服液。他推开门,在玄关脱了鞋,拎着袋子走向客厅。
然后他看见了沙发上的苏念。
毛毯隆起一小团,在剧烈地抖动。苏念整个人缩成了一只虾米,两只手攥着毯子边缘,指关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白。他的脸埋在靠垫里,但从露出的那一小片侧脸能看出来——比中午烧得更红,红得发紫。
沈把药袋丢在玄关柜上,大步跨到沙发前蹲下来。他伸手扳过苏念的肩膀把人翻过来,看见他面色潮红到几乎发紫,嘴唇干裂起白皮,全身在抖,抖得像筛糠。
"苏念。"沈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烫得他指腹都缩了一下。比昨晚还高,至少39度5往上。
苏念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发出破碎的、含糊的"冷……冷……"。
沈一把把他连人带毯子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一米七八的青年缩在他怀里轻得不正常,原主的体重本来就偏瘦,加上这两天折腾掉了好几斤,整个人裹在毯子里重量轻得让沈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寸。他快步走进卧室,把苏念放到床上用被子压住,然后转身去拿体温计。
塞进腋下的时候苏念整个人还在抖,抖得沈按着他的胳膊按了好几下才稳住。四分钟后掏出温度计——39度8。
沈看着那根水银柱,下颌绷得像一条拉直的钢丝。他把体温计放下,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快。
"烧到39度8,寒战,意识不清。你马上过来,我带药了但压不住。"
电话那头是社区医生的声音,"物理降温,先别盖太厚,用温水擦颈侧、腋下、腹股沟。我二十分钟到。"
沈挂断电话,转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温毛巾出来。他掀开被子,把苏念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从下往上卷起来。苏念胡乱地伸手推他,嘴里说着含混不清的"别……别动我……冷……"。
"忍一下。"沈的声音压得极低,把湿毛巾按在他的颈侧。温水的触感碰到滚烫的皮肤时苏念瑟缩了一下,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推拒了,只是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沈把毛巾从他颈侧一直擦拭到锁骨、腋下,又换了条热毛巾擦他的小臂和手背。他的动作稳而快,但指尖偶尔会顿一下——当苏念在瑟缩中无意识地伸手攥住他手腕的时候,沈感觉到那只灼热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攥紧了他的脉门。
"沈哥……"苏念的声音哑得几乎分辨不清,"别走……"
跟昨晚梦里一样的呓语,但这一次他醒着。
沈被他攥着手腕,俯身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和干裂的嘴唇,沉默了三秒。
"不走。"他说,声音比体温计里那根水银柱还稳。
他用另一只手继续给苏念做物理降温,手腕被攥着不方便就稍微偏了一下角度让苏念能抓得更舒服。温水擦拭持续了将近十分钟,苏念的寒战慢慢减轻了,但体温依然高得吓人。
社区医生在二十分钟后准时到了,推开门看见沈半跪在床边,一只手被床上的人攥着,另一只手还在往湿毛巾上浇温水。医生的表情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快步上前检查了苏念的瞳孔、脉搏和心肺。
"炎症反应,你那个肋骨挫伤的地方估计有感染。"医生打了强效退烧针,又开了口服抗生素,"今晚是危险期,得看这针能不能把温度压下来。如果天亮前降到38度以下就好办,降不下来就得送医院。"
沈点了点头。
医生离开后,卧室重新安静下来。苏念打完退烧针之后昏昏沉沉地侧卧着,那只攥着沈手腕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顺着床单滑落到枕边。沈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印。
他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揉了揉手腕,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盯着苏念的侧脸,盯着他呼吸的频率、盯着他额头上的汗珠从一粒变成一片、盯着他偶尔蹙起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松开又皱紧。
夜里十一点,苏念的体温终于开始往下走了。
从39度8降到39度1,再从39度1降到38度5。沈每隔二十分钟量一次体温,用手机记下每一次的数字。等他确认温度稳定在38度2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苏念翻了个身,脸颊蹭在枕头上,眼皮微微掀开了一条缝。他看见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里,沈还坐在椅子上,衬衫早就皱得不成样子了,下眼睑有一片浅青色的阴影。
"沈哥……你还没走啊。"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但意识显然是清醒的。
沈看着他,把体温计放进床头柜抽屉里。"你还没退烧。"
苏念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什么力气弯起来。"……那你要坐到什么时候。"
"你退了我就走。"
"退了你会走吗?"
苏念烧得泛红的眼睛从枕头里露出来一小半,看着他。
沈跟他对视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额角又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指腹顺势贴了一下他的太阳穴,确认温度确实在往下走。
"退了再说。"
苏念闭上眼,嘴角弯起来了,很浅的一弯弧度。
"沈哥你说话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
"你昨晚说你不走的。"
沈的手还贴在他太阳穴上没收回来,指腹下的皮肤温度比刚才又降了一点点。他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低头看着苏念那张重新有了点血色的脸,沉默了许久。
"嗯。"他说,"说话不算数了。"
苏念弯着嘴角慢慢滑进了真正的深睡。这一觉没有噩梦、没有寒战、没有忽冷忽热的反复折磨。他蜷在温暖的被子里呼吸平顺,眉心舒展,睡得像个熬过大考终于能躺平的高三学生。
沈坐回了椅子上。
他靠着椅背,把手机拿起来,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
"烧退到38度2了。今晚应该稳了。"
陆的回复秒到:"你也歇会儿吧沈哥,你两天没合眼了。"
沈:"知道了。"
他把手机搁在腿上,偏过头看着床上那个安安静静睡着的轮廓。窗外的城市霓虹依然亮着,卧室里只有一盏床头灯暖着两个人的影子。
沈靠着椅背,终于闭了一下眼。
但他那只搭在床沿的手,指尖始终离苏念的小臂很近很近。
近到呼吸都能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