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一到深秋,天黑得特别快。晚自习下课铃一响,天边已经灰蒙蒙的,路边路灯一个个亮起来,昏昏黄黄照在马路上。班里同学收拾书包吵吵闹闹,六个人照旧凑一块,并肩走出教学楼。
聂玮辰撞了撞张桂源的肩膀,随口提了一嘴老地方,意思就是校外打架的那个巷子。
“龙眼,今晚要不要出去一趟?”
张桂源眼睛下意识瞟了一眼旁边的张函瑞。张函瑞眼下黑眼圈一直消不掉,家里开麻将馆,天天闹到凌晨两三点,他住一楼根本睡不好。他爸酒驾出事还躺在医院,家里生意时好时坏,日子过得紧巴巴,最近考试成绩也掉了不少,整个人看着总是很累。
“不去了。”张桂源直接回绝。
聂玮辰一下就懂了,不再多说什么。
左奇函走在杨博文边上,冷风一吹,胸口猛地闷得疼起来。他脚步顿了一下,手死死攥住校服衣角,脸瞬间白了几分。这是遗传的心脏病,他从来没跟任何人全盘坦白。
杨博文马上察觉到不对劲,悄悄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压着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奇奇,是不是很难受,我们走慢一点。”
“没事,小问题。”左奇函勉强扯出个笑,轻轻把他的手挣开。他不想被别人可怜。小时候父母离婚,放学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怕别的同学在背后说他是没人要的小孩。后来父母复婚生了弟弟,全家心思全都扑在小的身上,对左奇函就只会给钱,家长会从来没有家长来过。也就张桂源能懂他,两个人家里都有钱,但是家里没人真心在乎他们,算是同病相怜。
走到路口,王橹杰家和大家不是一个方向,挥挥手跟众人道别,临走习惯性揉了下张函瑞的头发:“瑞瑞,明天见。”
张桂源看到这个动作,心里堵得慌,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发作。
剩下五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张函瑞肩膀上的书包一直往下滑,他往上提了提,叹了口气,说起家里的烦心事。麻将馆天天吵到大半夜,他根本睡不踏实,家里开销又大,日子过得一团糟。
张桂源停下脚步听他讲自己的难处。他自己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爸天天蹲家里研究股票,涨跌直接影响家里气氛;他妈一高兴就去打麻将,一输就是一大笔钱,偌大的房子看着豪华,实际上一点家的温度都没有。这种没人撑腰的滋味,他太清楚了。
“周末要是家里吵得没法待,你可以来我家写作业,我家空房间多,安安静静的。”张桂源说道。
张函瑞眼睛亮了点,拖长声音喊他:“桂源~,真的可以吗?”
“嗯。”张桂源应着,心里偷偷有点开心,他的喜欢,也就只能靠这种小事表现出来。
一旁的杨博文,心思大半都放在左奇函身上。他自己的生活同样压抑,父亲长期在国外,管不到家里。妈妈争强好胜,还有强迫症,他卧室连扇门都没有,不管多晚都被逼着刷题学习,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碰到同样活得压抑的左奇函,他打心底想去照顾对方。
“奔奔,你老盯着我干嘛。”左奇函侧过头开玩笑。
杨博文耳朵一下子红了,慌忙移开目光:“没什么,风大,你注意点。”
聂玮辰跟在后面,把这些小暧昧全都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安安静静跟着往前走。
本来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着,可矛盾和伤痛说来就来。
周五放学,张桂源跟左奇函在校外碰上几个人来找茬,几句话不对付直接打了起来。聂玮辰得到消息赶过来拉架的时候,张桂源胳膊蹭破一大块皮,校服袖子都扯破。左奇函被狠狠撞到墙上,整个人喘不上气,心脏病的痛感疯狂往上涌。
他们不想让张函瑞和杨博文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特意绕偏僻小巷走。偏偏张函瑞作业本忘在教室,折返回来拿,正好撞见巷子里这一幕。
巷子里光线暗暗的,地上落满枯叶。张桂源胳膊带着擦伤,衣服破烂;左奇函扶着墙壁大口喘气,嘴唇发白,整个人快要站不稳。
张函瑞愣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平时跟自己好好说话、处处迁就自己的张桂源,居然会在校外打架。
“桂源……”张函瑞的声音带着震惊。
张桂源浑身一僵,猛地转头。被自己放在心上的人看见自己最不堪的一面,难堪和慌乱一下子全部涌上来。
左奇函捂着胸口,呼吸急促,拼命硬撑不让自己倒下,他最怕身边的人发现自己心脏的毛病。
聂玮辰上前半步挡在两人身前,巷子里气氛瞬间僵住,一点声音都没有。晚风刮过来,不再是之前那种舒服的凉意,吹得人心里发冷。
张函瑞心里乱糟糟的,这一段时间相处积攒下来的美好印象,裂开一道大大的口子。
没过多久杨博文找了过来,看见靠着墙几乎撑不住的左奇函,心里咯噔一下。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之前一次次胸闷、脸色发白,根本不是教室闷那么简单。
十七岁的晚风,一半是课间说说笑笑的温柔,另一半,是大家藏起来、不愿展示给别人看的满身伤痕。少年们的暗恋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现实里的一堆难处,就赤裸裸摊在了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