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驿城

山间晚风裹挟着潭水残留的湿冷腥气，一路追在身后。我握着剑柄缓步走在蜿蜒山道上，衣袍袖口还留着被黑水腐蚀出的焦黑破口，体内残余的阴冷阴气如同细密冰丝，顺着经脉四处窜动，每走几步，便会带来一阵隐隐的酸胀刺痛。

方才黑水潭那场死战依旧历历在目，幽绿巨瞳的凶戾、水傀扑杀的凛冽，还有笛师那藏在笛音之下冰冷的威胁，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那人借着笛声操控潭主阴祟，实力深不可测，此番虽被我逼得遁走，却并未真正落败，此番脱身不过是权宜之计，往后定然还会寻来。我抬手按住丹田，缓缓运转心法，莹白的内力流转周身，一点点消融侵入体内的阴毒，只是经此一番恶斗，内力消耗大半，此刻不宜再与人动手。

翻过两道层叠的山梁，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一片朦胧的屋舍轮廓，炊烟袅袅升腾而起，隔着老远，便能隐约听见市井人声喧嚣。那便是离黑水潭最近的驿城，往来行旅、江湖客商大多会在此落脚，想要打探冥音笛，还有潭底那尊阴祟的来历，这里便是最好的去处。

夕阳西垂，橘红色霞光铺满城头，斑驳的土城墙布满风霜痕迹，城门处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路的行脚僧、佩刀的江湖客络绎不绝。入城没有关卡盘查，我混在人流之中踏入驿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随风飘摇，叫卖声此起彼伏，馒头面食、草药杂货琳琅满目，烟火气扑面而来，与方才那死寂森寒的黑水潭幽谷，恍若两个世界。

只是这份热闹之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

街上不少行人面色带着倦怠阴郁，偶有路人擦肩而过，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街边闲谈的百姓说话都刻意压低声音，偶尔提起怪事，便慌忙左右张望一番，匆匆闭口，好似惧怕什么东西听见。

我寻了一间朴素的客栈落脚，要了一间临街客房，简单点了几样吃食。店小二端来饭菜之时，我故作随意开口，向他打听城中近来可有什么异事。

店小二闻言手上一顿，下意识扫视四周，见四周没有旁人，才压低嗓音叹了口气。“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最近咱们这座城，可不太平。”

他擦着桌面，声音压得极低：“这半个月夜里，城中时常会传来隐约的笛声，声音飘飘渺渺，说不清来自何处。听见笛声的人，夜里便会做噩梦，梦里尽是黑水深渊、枯骨鬼影，不少人一觉醒来浑身发冷，精神日渐萎靡，更有几户人家，家中青壮年夜里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派人查了好几回，半点线索都找不到，闹得满城人心惶惶。”

我的指尖猛地攥紧竹筷，心头骤然一沉。

冥音笛！

没想到笛师竟然已经来到了这座驿城，黑水潭一战没能将他拿下，他转头便来到此地作祟。想来那些失踪之人，怕是被他抽取生魂，用来滋养冥音笛，或是供养别的阴邪。

“那笛声，是什么样的？”我沉声追问。

“听着清幽，可听久了，心口发闷，浑身发寒，像是有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店小二摇了摇头，不敢再多说，“客官夜里千万关好门窗，若是听见古怪笛音，万万不可凝神细听，捂住耳朵切莫理会。小的还要忙活，先告退了。”说完便匆匆退开，去招呼别的客人。

桌上饭菜香气依旧，我却没什么胃口。推开客房木窗向外望去，暮色彻底笼罩整座城池，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可街巷深处的阴影之中，仿佛潜藏着一双无形的眼睛，默默窥视着城中众生。

原本我只打算在此搜集冥音笛与潭主的情报，却不料直接撞上笛师的踪迹。对方手握冥音笛，善以乐声引动阴气、蛊惑人心，在这人口繁杂的城镇，他能动用的力量，远比黑水潭之中更加可怕。

我低头看向自己破损的衣袖，感受着体内尚未完全驱散的阴寒余毒，清楚知晓如今状态并未在巅峰。贸然大张旗鼓搜寻，很容易打草惊蛇，反倒会被对方伺机算计。

不能硬闯，只能暗中探查。

我关上木窗，盘膝坐在床榻之上，闭上双目，再次运转功法。莹白内力自丹田奔涌而出，游走奇经八脉，将残存于经脉之中的阴冷阴气一点点逼出体外。时间缓缓流逝，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街上的喧闹渐渐淡去，家家户户陆续熄灯安歇，整座驿城慢慢归于寂静。

就在这时，一缕若有若无、幽幽扬扬的笛音，顺着窗缝，悄无声息地飘进了客房之内。

笛声婉转凄冷，没有方才黑水潭那般狂暴凌厉，却带着一种蛊惑心神的魔力，丝丝缕缕缠绕过来，耳畔仿佛响起黑水翻涌之声，眼前隐隐浮现出深渊巨瞳的幻影。我心头一凛，立刻收敛心神，舌尖抵住牙床，以痛觉稳住神志，同时内力震荡双耳，隔绝这勾魂夺魄的冥音。

笛音忽远忽近，在整座城池上空悠悠回荡，不知道藏在哪一处角落。

今夜，驿城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