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审改

第二天。上午9点。

林洛把一份毒化报告初稿放在方远桌上。

死者的血液里，每毫升含三唑仑0.38微克。胃内容物残留2.1克白色晶体。致死机制：中枢抑制，昏迷后溺亡。

结论：他杀。下药在先，勒颈在后，伪装溺水。

报告最后一页，是她亲笔签的名"江城市局刑技中心，实习法医，沈念"。

"师父，毒化报告。"林洛说。

方远放下手里的茶杯，扫了林洛一眼。

"这么快？"

"嗯。"

方远拿起报告翻了翻。他的手指在最后一行结论上停了2秒。

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

林洛的心跳了一下。

红笔。

方远用的不是签字笔，是红笔。

红笔在刑技中心是"审改"专用。审改意味着，原文有问题，需要修改，需要复核。

方远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红笔落下

0.38。

0.18。

他把0.38改成了0.18。剂量减半。

林洛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1秒。

0.18。

0.18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剂量"未达致死量"。意味着"可能只是死者自己服用"。意味着"死因可能不是三唑仑，而是单纯的溺水"。

这一个数字改了，这案子就从"他杀下药"变成了"意外溺亡"。

凶手可能脱罪。

方远继续改。第三页，他又把"三唑仑纯度98%"改成了"三唑仑纯度62%"。

纯度从98%改成62%。

纯度98%意味着"医用处方药，必须通过医院、诊所、或者有特殊渠道的人才能拿到"。

纯度62%意味着"市面上的劣质货，可能是黑市仿制品，无法追溯来源"。

来源查不下去了。

方远在最后一页的结论上，又加了一行红字：

"建议复核。"

林洛看着方远的红笔。

改一个数字，就多一个死人。

方远在给凶手脱罪。

就在这时候，方远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但他脸上的笑消失了1秒。

消失了，又挤出来。

林洛看得很清楚。

系统：方远 微表情异常指数 +20。当前：警觉。

方远有压力。他在想一件"必须立刻处理"的事。

什么事？

是杨学礼的短信。

昨天在解剖室门口，方远给杨学礼发过短信"想办法让它消失"。

今天杨学礼回复了。

回复什么？不知道。但方远现在的表情说明杨学礼催了。

林洛没说话。她低着头，把报告翻到第二页。

但她的余光，扫到了方远桌上的手机。

屏幕朝下。看不到内容。

但屏幕的微光，亮了一下。

又一下。

杨学礼至少发了两条。

林洛合上报告，温柔地说："师父，我先回去改。"

"嗯。"方远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硬了半分。

方远抬起头，把报告递回来。

"念念，这一版初稿我看了，有些地方要改。你拿回去复核一下。"

"哦。"林洛接过报告，"师父，哪里要改？"

"剂量上。"方远说，"0.18看起来更合理一些。死者血液里的三唑仑浓度是0.18，不是0.38。"

林洛没说话。

方远在撒谎。

原始数据是她亲自测的，每毫升0.38微克，她记得清清楚楚。

0.18是方远编的。

林洛没有戳穿。

她低着头，温柔地说："师父，这个数字我原始数据里没记过。"

方远僵了1秒。

"哦"他脸上挤出一个笑，"我看错了，是0.38。"

"嗯。"林洛点头。

她没有继续追问。

方远已经警觉了。

如果她现在硬刚，方远会立刻警觉，会立刻意识到这个"沈念"不对劲，会立刻开始怀疑。

方远是杨学礼的人。方远怀疑她，等于杨学礼怀疑她。

她现在还扛不住杨学礼的怀疑。

所以她得忍。

但她已经把原始数据备份了。

林洛回到自己的工位。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物证袋白色晶体那一袋。

这是破案的关键证据。

如果方远把毒化报告改了，物证袋还在。

如果方远把物证袋也"消失"了 林洛的备份还在。

昨晚凌晨2点，林洛在等毒化结果的时候，偷偷备份了一份。

物证袋原样，她藏到工位最底层的抽屉里一个方远从来不翻的旧笔记本盒子里。

林洛把笔记本盒子打开，物证袋还在。

还在。

她合上盒子，锁好。

这袋东西，是反杀的底牌。

上午10点。刑技中心会议室。

陆北辰推开会议室的门，身后跟着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

"沈法医。"陆北辰说，"昨晚的侦查结果。"

他翻开笔记本。

"'夜来香'KTV，开了15年。老板马三强，本地人，55岁。表面上是开KTV的，实际上"

陆北辰顿了一下。

"实际上，他的KTV是杨学礼妻弟的'生意'场。"

林洛的眉毛抬了一下。

杨学礼妻弟。

王琳在KTV当服务员，3天前突然辞职，3天后退租，昨夜失踪，今早浮尸。

她知道了一些事。

"知道什么？"林洛问。

"还在查。"陆北辰说，"但有一个细节马三强最近在和杨学礼'谈转让'。"

"转让？"

"对。"陆北辰压低声音，"500万。名义上'转让股权'，实际上是"

"封口费。"林洛接了一句。

陆北辰看了她一眼。

"你也这么觉得？"

"嗯。"林洛说，"王琳3天前辞职，3天后退租，昨夜失踪，今早浮尸。这3天里，马三强开始谈'转让' 。"

"不是巧合。"陆北辰说。

"不是。"

"那是什么？"

林洛抬头，目光很冷。

"灭口。封口。跑路前洗白。"

陆北辰盯着她看了3秒。

系统：陆北辰 信任度 +5%。当前值：72%。

"沈法医。"陆北辰说，"你最近很不一样。"

"是吗？"林洛淡淡说，"人嘛，醒一次总要有点变化的。"

陆北辰没接话。

他心里有一根刺。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11点30分。

林洛在刑技中心走廊里遇到了杨学礼。

市局副局长亲自"视察"刑技中心。这种事在江城局，一年不超过3次。

杨学礼50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总是笑。

笑得很温和。

"沈法医。"杨学礼停下脚步，"辛苦了。"

"杨副局长。"林洛点头。

"听说你最近工作很出色？"

"过奖了。"

"年轻人做事要踏实。"杨学礼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冒尖。 "

林洛低着头，温柔地说："杨副局长教训的是。"

杨学礼离开。

林洛的系统"叮"地弹出来了：

【危险感知】

【对象：杨学礼】

【危险等级：极高】

【可信度：0%】

【提示：此人刚才在想一件"必须立刻处理"的事。】

林洛看着杨学礼的背影。

"别太冒尖。"

这话从杨学礼嘴里说出来，比枪还冷。

这不是关心，是警告。

他在警告我别查了。

他甚至在警告我你快到头了。

林洛没说话。她回到工位。

抽屉里，那袋物证还在。

报告改了，但物证没丢。

只要物证在，方远改再多报告也没用。

这就是证据会说话，前提是别让人堵住嘴。

中午12点。刑技中心。

方远叫林洛去他办公室。

"念念。"方远说，"下午市局要开个案情通报会。你把毒化报告再过一遍，第二页那3个数字再核实一下。"

3个数字。

0.18。62%。建议复核。

方远还在坚持。

"好。"林洛点头。

她出了方远办公室，回到工位。

她没有改那3个数字。

她把方远"审改"过的报告，原样提交给了陆北辰。

但她在报告最后，悄悄加了一行小字：

"本报告原始数据已备份，留存编号X-0721。"

陆北辰收到报告，看了一眼那行小字。

他没说话。

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洛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江城的阳光。

她想：沈念3天前也吃过这种东西吗？

她想：方远7年前，是不是在沈念的尸检报告上也写过"0.18"？

她想：杨学礼今天说"别太冒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她的物证袋还在。

这是她手里唯一的底牌。

证据不会消失。

真相也不会。

方远想改报告？改吧。

物证在。陆北辰在。她也在。

王琳的案子，会破。

沈念的案子，也会破。

江城的天该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