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演那天是个阴天,南滨路某处商场外的露天广场上搭了一个不大的舞台,背景板是深蓝色的,印着EP的Logo和“马嘉祺·冬日见面会”的字样。
下午三点多的光线被云层压得很薄,没有阳光也没有雨,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江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雾。
林念之到的时候舞台前面已经站了两三百人,不算多,毕竟是工作日的小型路演,大部分是本地粉丝和提前得到消息赶来的路人。
她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裹着那件浅驼色大衣,围巾拉到了下巴。
从她站的角度能看清舞台的全景,钢琴摆在舞台左侧,黑色的漆面在户外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暗光。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舞台的方向。
女孩低头看了一下时间,又抬头看了看舞台上正在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
手机屏保亮了一瞬,林念之扫到一眼,是EP先行曲《你在光里》的封面照。
主持人上台暖场的时候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攥着围巾的末端。
舞台侧边有一道黑色的幕布,幕布后面有一个身影正在移动。
只看了半秒林念之就认出了那个步频,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幕布掀开一角,马嘉祺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衫。
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一些,像是前两天刚剪过。
他在钢琴前坐下的时候侧对着观众席,钢琴的漆面把他半张脸的轮廓映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前排有女生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马嘉祺微微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弧度很小但舞台侧面的音箱把收声传出来。
他说了一声“谢谢”,声音从扩音器里出来的那一刻变得清透而近。

今天唱一首没有发过的歌,
林念之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围巾遮住了半张脸。
她听见旁边那个女孩压低了声音跟同伴说“没发过的歌……是先行曲之后要收录的吗?”
她看着舞台上的马嘉祺,他的双手搁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
他弹了第一个音,开头那串单音从舞台钢琴里流出来的时候,广场上的风正在吹着。
人群安静下来了,第二句旋律加进来的时候林念之能看见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的移动幅度,很小、很慢、像一个在做一件需要全身心专注的事情的人。
弹到变奏部分的时候马嘉祺侧了一下头,目光掠过观众席中后部的一个位置。
时间很短,短到大部分人不会注意到。
但林念之站在那个位置,她看见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她没动,围巾遮着她的嘴,但她的眼睛迎着那个方向没有躲开。
马嘉祺收回目光继续弹,变奏段结束之后“等”进入了双音叠奏的部分,前几次排练都是两个声部并行走,但今天他做了一点不一样的处理。
进入尾声之前他停了一拍,像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加了一段她没听过的即兴,短短四小节,像一个人等到了之后又确认了一下。
那四小节只有林念之知道是即兴加的,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人群静了一拍,然后开始鼓掌。
马嘉祺坐在钢琴前面没有立刻站起来,手指搁在琴键上方的边缘,安静地悬了两秒,像是在等最后一个音符的尾音彻底散干净才起身。
掌声持续了一阵,他站起来朝观众席微微欠了一下身,说了几句关于EP宣传期安排的推广内容。
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语气跟刚才弹琴的时候不一样,更疏离、更像一台提前设置好的流程。
林念之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马嘉祺的宣传语,她知道他在说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大概还在想刚才那四小节即兴的旋律走向。
旁边那个女孩收起了手机,转头跟同伴说:“那首没发过的好好听,”
“叫什么来着?”
“《等》,”
“等什么啊?”
“不知道,名字就这么叫的。”
林念之站在原地,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呼出一口白雾。
深秋午后无风也无雨的天光把马嘉祺侧脸的轮廓映得清晰,他在台上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扩音器处理后变得比平时更立体、更远。
但他坐下弹琴的时候,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是另一种质地,更近、更暖、像一个人坐在你旁边说话时的距离。
路演结束之后人群慢慢散开,林念之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大多数人走远了才往舞台侧边的方向走了几步。
舞台侧边的幕布后面连着一条临时的通道,通向商场内部的一间小型休息室。
她走到通道入口的时候被人拦了一下,一个穿黑色工装的工作人员伸手示意:“这边不能进,艺人休息。”
我是音乐顾问,

工作人员看了看林念之,正在犹豫的时候,通道尽头的一扇门开了。
马嘉祺从门里探出半边身体,看见是她之后对工作人员说

让她过来,
工作人员侧身让开了,林念之走过去。
走到通道尽头那扇门口的时候他已经退回休息室里了,门半敞着。
她推门进去,看见马嘉祺正弯着腰在桌边喝水,杯子里是温水,杯沿有细密的水雾。

你站在后面,第二排左边,有一个举着手机的女孩站在你前面。
你在台上能看见我在第几排?


我在台上看一眼,就知道你在哪儿。
林念之站在门口,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了。
休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边放着设备的空箱子,窗台上空荡荡的,不像排练室有绿萝。
她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刚才加了一段即兴,


嗯,弹到那里的时候觉得应该再加一点什么。
加的那一段叫什么?

马嘉祺端着水杯思考,

叫“确认”,
林念之靠着桌沿站着,他坐在桌边那把椅子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正好够一句对话的长度。
休息室的窗户朝北,看不见江面,只能看见对面商场的外墙和几扇紧闭的窗户。
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往浅灰过渡,下午在向傍晚靠近。
你今天唱《等》的时候,后来那个“确认”的旋律会继续用吗?


可能会,如果放进正式版,就写在编曲里面。
放进正式版的话,编曲栏要多一行,“即兴段:马嘉祺”。

马嘉祺端着水杯笑着看了她一眼,

但那段即兴是看到你坐在台下的时候弹的,

那编曲栏写“马嘉祺,当林念之坐在台下时”。
太长了,写不下。


那就写“确认”,
马嘉祺看着林念之,休息室的灯光是暖白色的,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柔和了一些。

“确认”这个段落,以后在别的场合弹的时候,我会想起今天下午。
想起什么?


想起我坐在台上往人群里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浅驼色大衣的人站在后面,围巾拉到下巴上,看见她眼睛动了一下。
林念之站在桌沿边,手搭在椅背上。
休息室的窗户外面天色正在慢慢暗下来,对面商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你弹到那段即兴的时候,我站在后面刚好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在想如果以后有一首叫《确认》的歌,它的副歌应该怎么唱。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林念之,休息室的灯把马嘉祺的半张脸照得亮亮的,另半张落在椅背投下的阴影里。
他没有追问“副歌怎么唱?”,他只是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等你想好了副歌,我帮你配和弦。
林念之低着头,嘴角那一点弧度在灯光下慢慢弯了起来。
她走回门口拿起围巾重新围好,临出门之前回头看了马嘉祺一眼。
下周你还排练吗?


排练,巡演第一站之前还有两周,每周六日下午都在排练室。
那我周日下午来,

他坐在椅子里点了一下头,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

带上你给《确认》写的副歌,
她站在通道里,回头朝门缝里应了一声。
能写出来的话就带,

门合上了,林念之沿着通道往回走的时候走廊里亮着灯,脚步声在窄窄的空间里轻轻回响。
她走到商场入口的时候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翻到那个音频文件,《傍晚》的凌晨录音,播放了一次。
耳机里传来马嘉祺哼唱的声音,林念之站在商场入口的玻璃门旁边,外面南滨路的暮色正在暗下去,商场里的暖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投在玻璃门上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轮廓。
她听完了整首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推门走进了外面正在暗下来的天光里。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确认》的副歌第一句是 ‘我在人群里找那个会做手势的人 找到了 我就不用再确认了’,”。

发完之后林念之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在南滨路上走着。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她拿出来看。

“那副歌第二句呢?
林念之边走边打字,
“第二句还在想,你想到了先告诉我。”


“第二句是,‘你坐在窗台上等我,我走到门口先确认了一下你还在’,”。
林念之停下脚步站在南滨路的人行道上,看着那两行字。
江风从她面前吹过来,凉凉的,把她围巾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把那两行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