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月色沉心
楼外的晚风彻底吹散了雨夜的湿闷,零星雨点坠落在地,悄无声息隐入夜色。
陆时砚坐在车里,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一瞬相触的微凉触感。
那一点温度极淡,转瞬即逝,却牢牢落在心底,翻起细碎绵长的涟漪。像十七岁夏夜里转瞬拂过的晚风,轻轻一碰,便乱了整场年少心绪。
他抬眼望向高层亮着的一扇窗。
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漫出来,柔和、安静,带着独属于沈逾白的清冷温吞。
他没有驱车离开,只是安静静坐。车厢里余温未散,方才短暂的对峙与松动、克制的试探与退让,还凝滞在空气里。
多年隔阂筑起的高墙,从不是一句告白、一场坦诚便能轰然倒塌。
沈逾白的迟疑是真的,动摇也是真的。
可刻在骨里的防备、经年累月的落空、那场无疾而终的告别,亦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轻易抹平的鸿沟。
陆时砚心知肚明。
所以他不催、不逼、不贪一时的回应。
他花了数年时间后悔,自然也愿意花更久的时光,一点点靠近,一点点填补空白。
夜色静谧,街道空旷,只剩远处偶尔掠过的车灯,划破沉沉夜色。
楼上。
沈逾白抵在玄关墙壁,静静伫立了许久。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触碰的细微触感,微弱却清晰,反反复复在神经末梢蔓延。
方才车厢里所有刻意压下的慌乱、强行稳住的心神,在独处的安静里,尽数慢慢翻涌上来。
他抬手抵着眉心,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些年他活得规整又克制,日子过得平淡无波,无波澜、无期许,以为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心性。
可唯独陆时砚,是他所有平静秩序里,唯一的例外。
那人沉稳的嗓音、笃定的眼神、克制又执拗的温柔,精准戳中他尘封多年的软肋。
他怕重蹈覆辙的胆怯是真,可心底悄然松动的悸动,亦是真。
理智时刻警醒着过往的伤疤,提醒他疏远与远离才是自保的唯一方式,可心底深处,那点深埋多年的念想,从未真正彻底熄灭。
沈逾白垂眸,目光落在微凉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转瞬即逝的触碰。
太轻了。
轻得像一场错觉。
却足够扰乱他整颗心湖。
他缓了许久,才抬手开灯,褪去沾着雨夜潮气的外套,走进空荡安静的客厅。
公寓陈设简单整洁,一如他本人的性子,清冷规整,无半分多余。多年独居的生活,早已让他习惯了独处的冷清,习惯了不依附、不期待任何人。
可今夜,屋子里空荡荡的安静,竟让人生出几分莫名的空落。
他走到窗边,下意识抬眼往下望。
夜色深沉,雨雾散尽,夜空透出浅浅月色。
楼下的黑色轿车安静停在雨棚之下,静静伫立,无声无言。
隔着层层夜色与距离,看不清车内人的模样,却能清晰感知到那份稳稳停留的守候。
沈逾白的脚步骤然顿住。
心口轻轻一颤,说不清是什么情绪,软绵、酸涩、又带着几分无措的慌乱。
他以为那人送他回来,便会就此离开。
就像从前无数次短暂相遇,短暂温存,最后只剩转身离去的背影,留他一人停在原地。
可这一次,陆时砚没有走。
没有逼迫,没有纠缠,只是沉默的、安静的、固执的陪着他,停在他的楼下。
月色温柔洒落,覆满车身,也覆满窗边静默的人。
一上一下,遥遥相望,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数年错过的光阴,隔着两颗反复试探、不敢全然交付的心。
沈逾白站在窗前,伫立良久。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他额前细碎的发,吹散了眼底最后一点刻意的疏离。
他没有挥手,没有动作,只是安静看着楼下那道沉默的身影。
心底那道死守多年的防线,又悄然松动了一寸。
他依旧不敢轻易回头,不敢贸然奔赴一场未知的结局,害怕再次经历仓促离散的落空。
可他不得不承认。
今夜的晚风、月色、沉默的守候,还有陆时砚步步退让、极致克制的温柔,一点点沉进了他荒芜多年的心底。
楼下车内。
陆时砚似是有所感知,缓缓抬眼,望向高层那扇亮灯的窗。
他看不见窗边的人,却隐约知晓,那人或许正在看着他。
他唇角极轻地抿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无欣喜、无急切,只有绵长的释然与温柔。
不用相见,不用言语。
这样安静相伴的片刻,已是时隔经年的圆满。
月亮慢慢移出云层,清辉洒落人间,洗净了雨夜所有潮湿的阴霾。
人间夜色温柔,晚风岁岁不休。
停滞了数年的故事,终于在温柔月色里,慢慢有了回暖的痕迹。
只是前路漫漫,心结未愈,过往的伤疤仍在隐隐作痛。
他们的路,才刚刚重新启程。
来日方长,亦步步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