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汹涌灌入鼻腔,冰冷、尖锐,瞬间覆盖了我意识里最后一点山野草木的气息。
我是叶池。
山体滑坡最后那一下震颤的巨响,还残留在我的耳膜深处。碎石滚落的轰鸣、尘土呛人的窒息感、骨头被重压瞬间炸开的剧痛,像慢镜头一样一遍遍碾过我的神经。
我记得最后一秒。
我蹲在废墟边救助受伤的小动物,后背毫无预兆撞上巨石余压,整个人直接被砸倒在地。视线瞬间发黑,四肢脱力,连抬手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模糊的光影里,我只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疯了一样冲破烟尘朝我奔来。
是鸦羽。
山野救援队的队长,永远冷静沉稳的他,那一秒彻底乱了节奏。
我听见他撕哑的吼声,听见他徒手扒开压在我身上的碎石,指尖磨破出血也毫不在意。他抱我起来的时候,手臂抖得很厉害,从来平稳无波的声线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恐慌。
“叶池!撑住!别闭眼!”
那是我昏迷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再次恢复意识,我已经躺在冰凉的手术推床上。
天花板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晃得我眼皮发沉,根本睁不开。全身是散架一样的剧痛,后背、腰侧、右腿,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撕裂感。麻醉针扎进手背的一瞬间,一股冰冷的药液顺着血管蔓延全身,麻木感一点点吞噬我的痛觉,也吞噬着我的清醒。
耳边是医生护士急促的交谈声,器械轻微的碰撞声,还有监护仪滴滴规律的响声。
“多处骨裂,背部软组织严重挫伤,有轻微内出血,准备全麻手术。”
“病人意识开始涣散,推麻药。”
我想动,想睁眼,想看看外面。
我知道,手术室门外。
鸦羽一定还在。
他一定浑身是灰、满手是伤,固执地站在红灯底下,一步不肯离开。
以往都是我站在山野尽头等他救援归来,等他从危险的塌方崖壁、湍急的山洪边缘平安走回来。我习惯了目送他奔赴危险,习惯了替他整理伤口、替他抚平一身风霜。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换我躺在这里,换他在门外煎熬等待。
麻药的力量越来越强,我的四肢彻底失去知觉,连指尖都抬不动分毫。意识像沉入一片温凉的深海,一点点往下坠。
朦胧混沌之间,脑海里全是他的样子。
是他每次出任务前回头看我的眼神,是他满身风雨归来时疲惫却温柔的笑意,是他昨天还轻声对我说,等灾情结束,就带我去山顶看漫山野花。
山顶的花还没开。
我还不能睡。
我拼命咬着牙,想要拽住自己涣散的意识,睫毛微微颤抖,可眼皮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耳膜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都在慢慢远离。
只剩下一个执念。
鸦羽,别担心。
我会撑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彻底的黑暗席卷而来。
……
再次一点点回笼意识的时候,麻药还没彻底退尽。
疼痛感是迟钝的、缓慢的,一点点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我能感觉到自己躺在柔软的病床上,身上盖着干净温暖的被子,后背被妥善固定包扎,右腿高高架起,沉甸甸的,麻木又酸胀。
手术室的红灯应该灭了。
我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视线模糊一片。
病房很安静,只剩下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
然后,我看见了他。
靠窗的椅子上,鸦羽坐着。
他没有换衣服,身上还是滑坡救援时沾满尘土、磨损褶皱的黑色救援服,袖口、指尖全是干涸的血痕,是扒碎石时磨破的伤口。
他微微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与后怕,眼底红血丝密布。
他没有睡,一秒都没有合眼,就这么守着我。
听见我细微的呼吸动静,他几乎是瞬间抬头。
那双素来冷静坚毅的眼眸里,瞬间翻涌出错愕、紧张、还有失而复得的滚烫温柔。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轻得像怕惊扰易碎的我:
“叶池……你醒了。”
我看着他,鼻尖骤然一酸。
朔风浩荡,山河颠簸。
幸而,沉眠醒来,我还有归处。
我还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