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像山间凝滞的死水,安静、冰冷,没有一丝波澜。2
嗯
深秋彻底浸透了整片山林,层层叠叠的枯枝败叶厚厚铺满山道,像一块暗沉陈旧的绒毯。连日不休的冷雨早已泡透了整面山体,坚硬的岩石土层被雨水蚀得松软空洞,山峦沉静的外表下,暗藏着随时会倾覆的凶险。山间的雾终日沉沉不散,像厚重冰冷的屏障,笼住荒芜寂静的山谷,也死死隔住了鸦羽与叶池之间,整整一个月、零交流、零交集的僵硬隔阂。
这一个月里,他们彻底形同陌路。
族群赶路、集体行动偶尔擦肩,两人永远目不斜视,快步错开,没有对视,没有言语,连最浅淡的停顿都不会有。所有温柔、所有过往,全都被死死压在心底,只剩一层冰冷又固执的疏离。
这天午后,叶池独自深入后山深谷巡查药草。
山谷静谧得过分,风穿过光秃枝桠的声响细碎又荒凉,谁也未曾料到,灭顶的灾难正在悄然酝酿。
起初只是头顶山崖传来几缕细碎的簌簌声响,零星碎石顺着岩壁滚落,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出异常。可不过短短数秒,沉闷恐怖的轰鸣骤然从地底炸开!
整面巍峨的山壁剧烈震颤、摇晃、崩裂!
大规模山体滑坡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海量的湿泥、巨石、断裂的粗大树木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势头,如同倾覆的江海,顺着陡峭山壁疯狂倾泻而下!滚滚泥石浊浪遮天蔽日,尘土与碎木冲天扬起,整座山谷瞬间被轰鸣、震颤、崩塌的巨响填满!地面剧烈晃动,脚下泥土不断塌陷、开裂,原本平整的谷地顷刻被撕裂出无数狰狞裂痕。
叶池瞳孔骤缩,浑身瞬间僵冷。
她根本来不及逃跑、来不及躲闪,汹涌的崩塌洪流已经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一块棱角锋利的巨大碎石率先从高处砸落,狠狠重击在她左侧腰肋,紧随其后的粗重断木轰然压上她的左腿。
两声骨骼碎裂的轻响,被震天的塌方轰鸣掩盖,却清晰地炸开在叶池的感知里。
左侧肋骨骤然骨裂,尖锐刺骨的剧痛顺着胸腔蔓延全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骨缝,疼得她胸口发闷、血气翻涌。左腿更是彻底弯折错位,骨骼完全折断,瞬间失去全部支撑力。
剧痛一瞬间击穿四肢百骸,眼前瞬间炸开大片黑晕,她根本站不住,身体重重摔进不断塌陷的松软泥流里。
滚滚湿泥紧接着彻底席卷过来,死死裹住她的身躯,厚重泥浆不断堆积、沉降,一点点掩埋她的四肢与腰身。断裂的枝木死死卡压在她骨折的腿与受伤的肋骨处,只要山体再继续崩塌半分,她就会被彻底深埋谷底,再也无法脱身。
刺骨的剧痛、窒息的压迫、无边的绝望层层叠叠笼罩下来,她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皮毛,意识开始反复涣散、恍惚,几乎撑不住清醒的神智。
就在这生死一线、彻底无力回天的刹那 ——
一道身影不顾一切,冲破漫天尘土与纷飞乱石,疯了一般冲进还在持续崩塌的险谷。
是鸦羽。
他本在远处山道例行巡查,亲眼目睹整面山壁轰然坍塌,亲眼看见被泥石重重困住、重伤倒地的叶池时,这一个月所有的别扭、赌气、冷漠、刻意疏离,在生死面前尽数粉碎、荡然无存。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不顾头顶不断滚落的碎石巨石,不顾脚下持续塌陷的险地,不顾漫天肆虐的泥石洪流,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她的方向狂奔突进。
塌方还在剧烈持续,山壁不断有新的岩层崩落,山谷震颤不止,每一秒都游走在生死边缘。
鸦羽冲到她身前,俯身不顾一切扒开厚重冰冷的泥浆,奋力挪开压在她身上的粗重断木,指尖被碎石划得生疼也浑然不觉。他拼尽所有力气,硬生生将半被掩埋、身受重创的叶池,从即将彻底塌陷的山体缝隙里拽了出来。
他半抱半护着彻底脱力的她,踉跄着、跌撞着冲出塌方核心险区,直到稳稳退到绝对安全的崖边平地,才猛地停下。
震天的轰鸣渐渐微弱,漫天尘土缓缓沉降,喧嚣凶险的山谷终于归于一片狼狈死寂。
叶池软软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浑身沾满厚重泥浆,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
左腿骨骼弯折错位,彻底无法动弹,稍一动弹就是撕裂般的剧痛;左侧肋骨骨裂带来的胸腔钝痛贯穿始终,浅浅呼吸都牵扯得五脏六腑发疼,她浑身脱力发抖,气息微弱又细碎,整个人虚弱得快要晕厥。
鸦羽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沾满尘土泥垢,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后怕、慌乱与心疼。
看着她重伤垂危、摇摇欲坠的模样,他过往所有的尖锐、嘴硬、冷漠,彻底烟消云散。
叶池缓了许久,才勉强掀开沉重模糊的眼皮。
朦胧视线里,映入眼帘的是鸦羽满眼焦灼慌乱的模样,是他不惜性命冲进塌方里救下自己的决绝身影。
整整一个月冰封的隔阂、刻意疏远的距离,在这场夺命灾难和他奋不顾身的营救里,彻底轰然瓦解。
她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真切的动容,轻轻开口:
“鸦羽…… 谢谢你。
刚刚那一刻,我真的以为…… 我要死在这里了。
如果不是你冲进来救我,我一定撑不住的。”
话音刚落,胸腔骤然涌上一阵剧烈的刺痛,断裂的肋骨狠狠牵扯着内脏。她眼前最后一点光亮彻底褪去,脑袋轻轻一歪,紧绷的意识彻底断线,身体一软,彻底陷入了恍惚的昏迷之中。
鸦羽心脏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稳稳托住她滑落的身体。
方才还能微弱出声的人,此刻安静得过分,双目紧闭,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白得像落了一层霜,连细微的颤抖都慢慢平息下来,只剩毫无力气的绵软。
巨大的恐慌瞬间攥紧了他的心口。
他再也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冷淡别扭,动作放得极致轻柔、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加重她的伤势。他轻轻调整好她骨折错位的左腿,不敢有半分挪动,小心翼翼避开她受伤的腰肋,双臂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怀中人轻得过分,软软靠在他胸口,毫无回应。
鸦羽低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侧脸,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懊悔。
这一个月可笑的冷战、刻意的躲避、固执的疏离,此刻想来幼稚又可笑。比起她的安危,所有的赌气和隔阂,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抱着她站起身,脚步又稳又急,每一步都格外谨慎,避开凹凸不平的碎石山路。深秋的冷风掠过山林,吹得他浑身发冷,可他怀里的人微弱的呼吸,更让他心口沉甸甸地发疼。
鸦羽敛尽所有锋芒,抱着昏迷重伤的叶池,快步朝着族群营地的方向赶去,心底只剩一个唯一的念头 ——
一定要让她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