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空旷大殿静得只余窗外流云漫动的轻响，江澄那句“任云梦副宗主”落在魏无羡耳中，沉甸甸裹着年少所有亏欠与迟来的接纳，叫他一时喉头发堵，竟说不出完整话语。

他漂泊阴阳十三载，早以为自己早已是三界无家可归的孤魂。

云梦的门，当年是他亲手推开，又是被漫天流言血海硬生生隔绝，他无数次在鬼市对着海棠出神，不敢妄想还有踏回莲花坞的一日，更不敢奢求江澄会将江氏半分权柄分予自己。

江澄见他怔在原地，眉眼依旧是惯常的冷硬，语气却藏着不易外露的忐忑，似是怕他回绝：“我知晓你如今神魂之身，不必日日坐守宗门琐事，不必受宗主规章束缚。副宗主只是名分，云梦上下，自始至终有你一席之地。”

年少时二人一同跪在江氏祠堂立誓，要共撑云梦，护好莲花坞里所有人。

后来世事倾覆，二人一路走到决裂陌路，那句誓言被战火、误解、十三年风霜埋在心底。如今江澄将权柄递到他面前，不过是兑现年少未完成的约定。

金凌站在一旁，轻轻扯了扯魏无羡的黑衣衣角，少年眼底满是期盼，软声附和：“大舅舅，你回来好不好。莲花坞的莲藕塘还在，我年年都让人打理，跟从前一样。”

孩童时零碎温存涌上心头，魏无羡垂眸看着少年干净恳切的眉眼，又抬眼望向江澄，紫衣宗主紧绷下颌，明明满心忐忑，却偏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一如当年嘴硬心软的模样。

蓝忘机轻轻抬手，虚虚碰了碰魏无羡的肩头，低声宽慰：“随心便好，无论如何，我伴你同行。”

有他一句兜底，魏无羡心头悬着的万千顾虑尽数落地，眼底温热笑意缓缓漾开，对着江澄轻轻颔首，声音带着未散的微颤：“好。我应下。”

短短二字，消解了横跨半生的隔阂。

江澄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藏在眼底多年的郁结、不甘、自责尽数散开，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些许，又强压下去，故作淡漠地移开视线：“既然应下，改日便同我回莲花坞，祠堂祭拜爹娘与师父，认回你的位置。”

提起江氏故人，魏无羡心头微涩，轻轻应声：“嗯。”

一旁谢怜提着安神灯缓步上前，柔光落在魏无羡凝实的魂体上，温和开口：“如今沉冤昭雪，又得云梦接纳，往后往返人间便更自在。

鬼市千灯别院永远是你的落脚处，莲花坞亦是归处，两处皆可安身。”

花城倚着殿柱，红衣衬着殿内淡淡天光，指尖捻起一点蝶火绕着金凌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开口：“若是云梦有人敢对魏无羡置喙，只管遣红蝶传讯，鬼市万千阴灵随时候命。”

话语说得张扬，内里却是实打实的护持。魏无羡闻言失笑，心头暖意层层叠叠涌上来。

幽冥有知己相伴，人间有心上人相守，如今又寻回云梦亲人，辗转十三载孤苦漂泊，此刻才算真正圆满。

金凌望着几人，积压多年的心结彻底舒展，不再有半分局促疏离，主动走到魏无羡身侧，小声说起莲花坞这些年的光景：“莲花坞种了新的荷花，舅舅每年都会去后山练剑，还留着你从前用的那支竹笛，一直收在书房里。”

魏无羡听得心头柔软，指尖虚虚悬在少年发顶，隔着魂魄触碰不到，却依旧做出轻抚的姿态。

江澄冷眼瞥着二人亲昵模样，嘴上不饶人，语气却无半分戾气：“少说闲话，今日清谈会落幕，云深不知处尚有宴席，吃过晚饭再一同动身回莲花坞。”

蓝忘机微微颔首，侧头看向魏无羡，眼底满是迁就温柔：“若是累了，我们可在静室稍作歇息，再赴宴席。”

魏无羡摇了摇头，笑意明朗：“不累，难得这般安稳，一起去吧。”

一行人缓步走出空旷清谈大殿，穿过层层回廊，山间云雾早已散去大半，暖阳穿透松枝，落在地面铺出斑驳碎光。

途经廊下之时，往来尚未完全散去的各家子弟远远望见几人，皆是下意识垂首避让，再无半分从前的戒备与鄙夷，只剩满心愧疚与恭敬。

从前那些肆意谩骂、私下非议，此刻尽数化作难以启齿的难堪，无人敢再直视魏无羡的身影。

魏无羡坦然走过，不曾计较过往众人盲从之过，一身黑衣从容平和，身旁白衣相伴，紫衣、月白紧随其后，红衣白衣两道身影不紧不慢跟在末尾，一行人走在云深不知处山道，格外安宁。

行至膳堂外，蓝启仁早已等候在此，见到魏无羡走来，老人家主动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深重愧疚：“魏无羡，昔日老夫偏听流言，错怪你多年，是老夫狭隘。”

魏无羡微微躬身行礼，温和道：“先生不必介怀，当年乱世迷局，世人看不清真相，情有可原。如今一切尘埃落定，过往便不必再提。”

这般坦荡气度，更叫蓝启仁心中惭愧，连连叹息，引众人入膳堂落座。

席间各家宗主频频侧目，时不时举杯遥遥示意，以示歉意。江澄自顾自给金凌布菜，余光始终留意身侧魏无羡，见他神色松弛安然，心底积压多年的大石总算彻底落地。

蓝忘机安静坐在魏无羡身侧，将温好的清茶推至他手边，一举一动细致妥帖，无声妥帖安抚他所有心绪。

一餐宴席，无人再提当年祸乱、邪魔旧事，只闲谈仙门往后诸事，气氛平和舒缓。

宴席过半，金凌悄悄碰了碰魏无羡的衣袖，低声问道：“大舅舅，往后你会常回莲花坞吗？”

魏无羡看向少年澄澈眼眸，轻轻点头，又侧首望了一眼身侧含笑凝望自己的蓝忘机，心底安稳踏实：“会的。我有两处去处，鬼市静养神魂，闲暇便回莲花坞小住，也可同含光君四处游历。”

再也不用孤身一人躲在深渊暗处，再也不必背负满身污名四处逃窜。

窗外晚风渐起，吹散山间白日余热，远处群山暮色缓缓铺开。

全文完

好了，这本书终于写完了。

不是很长只有两万字，因为我觉得当误会解开后他们的幸福我写不出来，我最后写了云梦双杰和好，永远在一起的忘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