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次同桌

张桂源x你

你和他认识的第十一年，做同桌的第四年。

所有人都以为你们早就在一起了，只有你们两个还在磨蹭。

01

你和张桂源从小学就认识了。

准确地说，是小学三年级他转学过来，被班主任安排在你旁边。那天他背着个蓝色书包，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只缺了耳朵的皮卡丘，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全班同学都在笑他，你鬼使神差地把自己橡皮推过去一半。

他坐下来，用气声说："谢谢。"

你嗯了一声，继续写作业。

然后这一坐，就坐到了高二。

中途分过几次班，每次你俩都能分到一起。你妈说这是缘分，张桂源妈说这是孽缘。你俩趴在沙发上打游戏，头挨着头，假装没听见。

后来上了高中，学校要求按成绩选座位。你考得比他好，先进教室挑了靠窗的位置。等他进来的时候你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手指却悄悄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那是你们小时候约定的暗号——

"这边这边。"

他走过来，书包咚地砸在你旁边的椅子上。你抬头，他冲你咧嘴笑，缺了的那颗牙早就长齐了，变成一颗不太对称的小虎牙。

"就知道你给我占了。"

"少自作多情。"你把脸转过去看窗外，"剩的座就这一个了。"

窗外梧桐树绿得发亮，叶子一片叠着一片，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你听见他拉开拉链、翻出课本、把水杯搁在桌角的声音，每个声音你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然后他的胳膊肘碰了碰你。

"诶。"

"干嘛。"

"给你。"他从桌肚里摸出一盒牛奶，纸盒上还有便利店冷柜的水珠，"草莓味的，超市搞活动买一送一。"

你接过来，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甜的。

他不再说话了，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毛绒绒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收住的笑意。

你咬着吸管，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一点点而已。

02

你们的关系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个谜。

体育课女生跑步的时候，旁边压腿的同学凑过来问你："诶，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啊？"

你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什么在一起？"

"装。"同学翻了个白眼，"谁家普通同桌每天早上带早饭还记着对方不吃香菜？谁家普通同桌连对方生理期是哪几天都掐着点准备红糖水？"

你脸腾地红了："那是……他、他记性好。"

同学呵呵一笑，拍拍你的肩膀跑远了。

你站在原地，掌心全是汗。远处男生班在跑圈，张桂源跑在最前面，校服拉链没拉，衣摆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他跑过你身边的时候放慢了一步，偏头看你一眼，嘴巴动了动。

隔着半个操场你没听清，但你看懂了。

他说的"加油"。

你攥紧拳头，心想完蛋了。

好像真的完蛋了。

03

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他，是高一那个冬天。

那天雪下得很大，晚自习下课操场上白茫茫一片。你脚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张桂源手快拽住了你的书包带子。你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进他怀里，他胸口热乎乎的，心跳咚咚咚地从衣服布料底下传过来，快得不像话。

"走路看路啊。"他松开你，声音有点哑。

你转过身想道谢，却发现他脖子根红了一片，从校服领口一直蔓延到下巴。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化成细细的水珠。他没看你，低着头用鞋尖碾雪，碾出乱七八糟的痕迹。

"你……没事吧？"你问。

"没事。"他还是没抬头，"走吧，冷。"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围巾解下来扔到你脖子上。围巾上全是他的味道，暖烘烘的，像被太阳晒过的被子。

"自己围好。"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耳朵红得要滴血。

你站在原地，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烫得快要烧起来的脸。

雪还在下，路灯把雪粒照得像碎金子。张桂源的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远，忽然停住，回头朝你喊了一声。

"走不走啊——磨蹭什么呢——"

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荡来荡去，惊飞了屋檐上一排麻雀。

你吸了吸鼻子，追上去。

从那以后你就开始躲他。

倒也不是真的躲，就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坦坦荡荡地跟他抢最后一块红烧肉、不能在他趴着睡觉的时候往他头发里插笔帽、不能在他问你"今天好不好看"的时候随口说一句丑死了。

你变得小心翼翼，变得话变少了，变得跟他胳膊碰一下都会弹开。

他什么也没问，但有一回放学，他忽然把你堵在楼梯转角。

"你最近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躲我。"

"没有。"

"骗人。"他盯着你的眼睛，皱着眉头。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你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近，很轻。

"你是不是……"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是不是觉得跟我做同桌很烦？"

你愣住了。

"你要是烦的话，下次换座位我可以——"

"张桂源你白痴啊。"

你脱口而出。声控灯被你的声音震亮，你看见他错愕的表情，眼眶微微发红。你深吸一口气，伸手揪住他的校服袖子。

"我不烦。从来没烦过。"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松开手，转身往楼下跑，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那你跑什么——"他在后面喊。

"回家写作业！"

"你书包没拿——"

你又跑回去，从他手里一把夺过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学楼。

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一百次。

他发来一条微信。

"到家了吗。"

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嗯"。

他又发过来："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你咬着被子笑出声来。

这人。

04

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春游。

大巴车上座位是随便坐的，你上车晚了一步，看见张桂源旁边空着一个座，他用手撑着旁边的椅背，假装在看窗外。

你走过去，他飞快地把手缩回去，往里面挪了挪。

"给你留的。"

"哦。"

你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大巴开动，山路弯弯绕绕，车身晃来晃去。你的头不小心撞到玻璃上，咚的一声。他二话不说把胳膊伸过来，垫在你和窗户之间。

"靠着吧。"

你靠在他的胳膊上。他的手臂硬邦邦的，肌肉绷得很紧，你甚至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动的频率。车厢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打牌，只有你们这块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偏过头看他。他闭着眼睛在假装睡觉，睫毛抖得厉害，嘴角紧绷着，一副很努力在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你小声说："张桂源。"

"……嗯。"

"你心跳好快。"

他猛地睁眼，脸瞬间红到耳根。

"你、你乱说什么——"

你伸手按在他的左胸口，隔着薄薄的T恤，那颗心脏在你掌心底下砰砰砰地跳，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困住的麻雀。

你也听见自己的心跳，跟他的慢慢变成一个节奏。

"我心跳也快。"你说。

他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巴拐过一个弯，阳光从另一侧车窗涌进来，把他脸上每一根睫毛都照得清清楚楚。你看见他眼睛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自己。

他慢慢伸出手，覆在你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上面。手心全是汗，热得烫人。

"那……"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我们……"

"嗯。"

"我还没说完——"

"嗯。"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嗯。"

他笑了一下，眼眶红红的，手心却攥得更紧。

"那就在一起吧。"

窗外的山花开了一路，白的粉的紫的，大片大片地铺过去。车厢里不知道谁放了一首老歌，歌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慢慢喜欢你，慢慢的亲密，慢慢聊自己，慢慢和你走在一起……"

你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手在座位底下扣在一起，十指交握。

05

在一起之后，其实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每天早上给你带早饭，还是记得你不吃香菜，还是会在你生理期偷偷往你桌肚里塞暖宝宝。只是递牛奶的时候会多捏一下你的指尖，只是做题的时候会忽然拿笔帽戳你手背，等你回头就冲你笑一下然后又假装没事。

你们没告诉任何人。

但第二天早读课，你俩一起迟到，从前门跑进来的时候全班齐刷刷抬头。你头发有点乱，他校服领子歪着，脖子上有一小块红印——昨晚视频通话到太晚，你截图的时候不小心按到了音量键，他吓得从床上弹起来撞到了床头柜。

同桌的女生盯着你们看了三秒，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你把头埋进课本里，耳朵烧得通红。

张桂源倒是坦荡，坐下来之后大大咧咧地把胳膊搭在你椅背上，低头凑过来看你课本，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哦什么哦，我的人。"

你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完了，这题又不会做了。

但没关系。

他在旁边，卷子空着也行。

窗外的梧桐又绿了一轮，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你偷偷在桌肚底下勾住他的小拇指，他反手扣住你，紧紧地。

像十一年前那个下午，你推过去半块橡皮一样。

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