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姓方,快七十了,清瘦,戴副圆框眼镜,看上去像个退休的中学老师。他见到沈之念后先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这里面的东西,我给你父亲守了十五年。”方律师说,“现在给你,是因为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你主动要查殷漠,就交给你。”
沈之念接过信封,没急着打开。
“他知道我会查?”
“他说你迟早会。”方律师笑了笑,“还说你看上去对什么都不上心,其实比谁都放不下。”
沈之念把信封放进包里:“他还说什么。”
“还说,你如果查到了,可能会想杀人。但他希望你能先来找他。”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他的。”
方律师没接这句,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她:“沈小姐,你父亲跟你母亲不一样。他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对你,他一直怕你变成他们那样。”
沈之念坐在原处没动。
窗外中环的楼群像一排沉默的骨头,插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她过了很久才拿起包,下了楼。
回酒店路上,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发黄的股东名册,上面用钢笔勾了几个名字。殷漠的名字出现在第三行。她父亲的名字在第五行。还有两个她不认识,像是东南亚人名。
她拍了张照,发给在曼谷的人,让他查另外两个名字。
做完这些,她靠在车后座,闭着眼。手机又震了。
还是裴渡。
“今天中环没下雨,你出门顺利吗。”
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顺利。”她回。
“那今天中环堵车吗。”
“不堵。”
“你回酒店了吗。”
“在车上。”
“吃饭了吗。”
“还没。”
他那边安静了好久。然后发来一条:“你酒店附近有没有粥店?打车十分钟内能到的那种。你胃不好,别吃太硬的东西。”
沈之念没回。
过了几秒,他又发:“我是不是管太多了。”
她看着那行字,能想象出他现在坐在图书馆借阅台后面,耳朵发烫、满脸写满“完蛋了又越界了”的样子。
“是有点多。”她回。
然后补了一条:“但粥可以喝。”
晚上,沈之念躺在酒店床上,把股东名册放在床头柜上。屋里很静,中央空调的风声细细的。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
没有裴渡的消息。
今天只有三条。
她点开对话框,往上翻。从最初他让小陈转达的那些转账附言,到后来“晚安”“降温了”“粥别吃太硬”。一行一行往上滑,像在翻一本旧日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个雨夜,他缩在巷子里,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月亮。她说“能站起来吗”。他说“对不起”。
她当时不知道,这三个字会牵连出这么多东西。
母亲灭门。父亲生意。殷漠归来。裴渡的童年。刘芳的病。裴玥的跟踪。壳公司。股东名册。所有事像一条河,源头在很久以前,流到她面前时已经分不清哪滴水是哪滴。她只是站在河边,把能捞的人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