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夜那娃的妈老汉走喽,真是可怜哦,啧啧啧。”村口大妈小声的议论传入柳夜的耳中,她抿了抿唇,抓紧书包系带快步往家赶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那一声声议论里回家的。家里没有外婆的笑声,也没有饭菜香,很安静。柳夜在门口站定,迟迟没有踏进去,站了足足有好几分钟,她才迈步进屋。
“奶奶,我回来了。”
……
“是囡囡回来了吗?奶奶现在就去做饭。”过了许久才回应,奶奶的声音还带着哽咽。
奶奶的身影从里屋走出来,柳夜的年龄不大,脑袋得后仰才看得见奶奶的脸,她看见了奶奶通红的眼眶和喉间怎么也咽不下的咸水。
一夜无话。
翌日,柳夜爸妈的葬礼就办起来了。
鞭炮声、音响里放的哀乐和吵闹的人群是柳夜的起床铃,她迷迷糊糊的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门一眼就看见了被搭起来的灵堂。柳夜盯着灵堂的方向迟迟未动,有个小男孩嬉笑着跑过来撞了一下柳夜的肩膀,柳夜蓦地回神转头向那个小男孩看去,可那个小男孩已经嬉笑着走开了。
柳夜向灵堂走去,人群很多,柳夜被挤得不得不侧身走着。奶奶已经坐在那了,奶奶在往火盆里烧黄纸,没什么表情,有人在询问还笑着寒暄几句,但柳夜莫名的觉得那里面盛着无尽的悲伤。
葬礼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那几个流程:写账吃饭,请乐队唱两天、下葬。柳夜参加过不少次,唯一不好的是——乐队会唱到后半夜,吵得人烦躁,吵得睡不着。
三天后,柳夜的父母下葬了,家里瞬间就空了,只剩下她和奶奶守着这间小屋子。奶奶年纪大,不会取钱,这个任务就给到了柳夜身上。
柳夜第一次上街取钱的时候很紧张,取钱机有点子高,她得踮着脚,跟着机器的流程走,取完钱后,她把那笔钱揣进衣服的夹层里,死死抱住,生怕丢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挑挑拣拣,也不算太清苦。柳夜大学是选择学医的,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她也能稍微应付一下。
医书很多很难背,但柳夜坚持下来了,每一次挑灯夜读没有辜负她的努力,她有了个好工作。
————
疫情爆发了,全国各处都忙得脚不沾地,这里缺人那里也缺人,恨不得把一个分成两个用。柳夜自然也忙起来了,在前线到处跑,没时间回去看奶奶,每次只能和奶奶视频通话报平安,叮嘱些必要事。
“奶奶,少出门,出门要戴好口罩,生病了药就放在你那屋的抽屉里,不知道咋吃就打电话给我……”柳夜每次都不厌其烦的说给奶奶听,生怕她老了记不住,每次奶奶都笑着答应。
等再次见到奶奶的时候,是在病房里,是大伯带着来的。
奶奶见到柳夜的时候还笑着关心她:“囡囡,累不累?快过来给奶奶看看,”柳夜听话的走进,“哎呀,瘦了。”说完也撇了撇嘴,似乎在责备柳夜每把自己照顾好。
和奶奶说了几句,柳夜才走出病房,询问起大伯奶奶的病情。
“脑癌……”
柳夜听到这儿,脑子只剩嗡鸣,后面大伯说了什么柳夜完全没听进去。
柳夜还来不及悲伤,她就得投身新的战场,前线的工作不能耽误。柳夜回头看了一眼奶奶,之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走廊尽头等待她的是她的同事——陶然。陶然笑着冲柳夜挥着手,催促她快点,柳夜应了一声好,快步走了过去。
————
凌晨三点。
柳夜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一张张病例单,只觉得眼睛痛的厉害。柳夜一张张翻着,突然翻到了一张病例单,那是奶奶的……
柳夜仔细的读完了那张病例单,突然眼眶有些热,那个总是挺直腰杆的柳夜在这个深夜终是弯下了挺的笔直的背,无声的哭泣着,她奶奶也是如此,不轻易哭泣,柳夜从小到大只见过奶奶的眼泪出现在爸妈死的那天,像南方下了一次小雪,无声但仅此一次,此后便是无声闷热的潮湿(额,这里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写,感觉很怪,就当发疯产物吧)。
柳夜终于在连日工作后迎来休息,她瘫在走廊外的长椅上闭目养神。
“柳医生,我们这边有一场手术,麻烦来开一场会议。”
柳夜缓缓睁开眼,眼睛还有着些许酸痛,她揉揉眉心,起身应好。
窗外阴雨绵绵,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小雨,没咋停过,淅淅沥沥的,路上的行人撑着伞行色匆匆,裤脚是湿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世界是安静的,柳夜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小雨还在下,几个同事低声交谈着手术的注意事项,柳夜放在身侧的手抽了抽,终究没动。这场会议的主角是她的奶奶,主刀医生是她,现在人员紧缺,她就只能被赶着上架。
柳夜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深深的吸了口气,新鲜的空气混着泥土的味道钻进鼻腔,满好闻的,这让她那颗快速跳动的心稍稍安静了些许。
在外面站了半个多小时,柳夜这才重新挂起笑容走进病房,奶奶一见到柳夜,原本平静的那张脸顿时就挂上了笑容。
“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
“哎呦,奶奶没得事,过阵子就好嘛。”
柳夜没打断奶奶的絮絮叨叨,她就这么坐在床边听着,时不时应两句。
————
当柳夜真的拿上手术刀的时候,细微的颤抖才不可避免的传出,柳夜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她强压下那颗颤抖的心脏,操作着机器对患者的脑部做着切除工作。冷汗顺着额角留下,旁边的护士急忙给她擦汗。
柳夜的心跳有一瞬间的猛烈跳动了一下,似乎在宣泄不满,柳夜紧绷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偏差,手抖了一瞬,她切到了颞叶内侧。她心慌了,还没等下意识动作,柳夜就已经控制好情绪,继续把剩下工作做完。
手术室外的灯绿了,奶奶不会被病痛折磨了,可是她也记不住事了,柳夜就这么呆立在手术室里没出去,直到有护士来通知已经把患者推回病房,柳夜才指挥着僵硬的手脚离开手术室。她回办公室坐着,什么也没干。
柳夜在想很多东西,想奶奶,想就这么坐着算不算虚度光阴,想以后怎么办,想见到大伯该怎么解释,想怎么去见奶奶……
想了又想,算了……
大伯没说什么,柳夜自然也没有做过多的解释,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沉默。
疫情随着奶奶的病的好转也迎来解放,奶奶被接回了家,也就是柳夜长大的那个村里。柳夜辞了现在的工作,转头回到村里开起了诊所。
“囡囡?我的针和线筒去哪了?”
“奶奶要这个干嘛?”
“给囡囡缝娃娃噻,你看这多乖嘛,她啊,最喜欢我给她缝的娃娃咯。”说着还举起手里那个半成品娃娃给柳夜看,那个娃娃是个小狗,里面被塞满了棉花,有一点露了出来,还没来得及缝上。
柳夜沉默了好一阵,奶奶见她没回答,又继续找着针线。
“哦,原来在裤腿上扎着的,看我这记性。”
……
“囡囡,我针呢?我记得我刚刚别在哪里了啊?”
柳夜取下扎在裤腿上的针,“奶奶,在这里。”
“好,谢谢啊姑娘,囡囡看到了娃娃啊一定喜欢得很。”
后来,奶奶也走了,抱着那个小狗玩偶,她说:“等囡囡回家了就能看到娃娃咯,乖得很……”
奶奶的葬礼是柳夜一手操办的,还是那几样,没有什么新花样,乐队的声音依旧吵,依旧是三天后下葬,柳夜全程都亲力亲为,发通告、请乐队、守夜、下葬一个没落下。
“柳柳你真的不继续做这个职业了吗?”
“嗯,打算做丧葬行业吧,不都差不多吗?让死者走得体面些怎么不算一种拯救呢?”柳夜拿起起桌上的那杯奶茶送入嘴中,那抹甜在舌尖没停留多久就消逝了,珍珠在嘴里嚼啊嚼,许久才被咽下去,最后嘴里就什么味道留下了。
“好吧。”陶然了然的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完
柳夜的生前故事我都是挑着写的,所以算是比较简略,可能是带着情绪去写的,所以有些不足的地方我自己真的察觉不到QAQ,可以轻轻给个建议谢谢读者宝宝(跪地求花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