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湿冷雾气弥漫崖谷,碎石顺着陡峭山壁簌簌滑落。
紧随其后的韩明晰瞳孔骤缩,不及思索,足尖一点崖边凸起岩石,提剑纵身跃下数丈高的崖壁。落地时踉跄稳住身形,快步冲到昏迷之人身旁,正要俯身探察脉搏,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沙沙枝叶响动之间,十余道黑影自浓雾里缓步走出,腰间长刀泛着冷白寒光,正是一路追踪而来的墨景黎。墨景黎早在此处布下埋伏,守死了崖底仅有的两条出路。
韩明晰心中一沉,单手将叶璃拖至身后一块巨大岩石遮挡,横剑挡在前方。孤身一人,对面足足十数侍卫,地势狭窄,无从周旋。
墨景黎冷笑一声:“识相便让开,留你一条全尸。”
韩明晰垂眸瞥了一眼不省人事的人,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凛冽,长剑微微震颤,发出低哑嗡鸣。
“叶璃我一定要带走。”
话音未落,两名侍卫率先挥刀猛冲上来,刀锋劈向他面门。韩明晰身形一侧,剑锋快如流光,精准挑开刀刃,顺势旋身,剑光掠过,一人惨叫着后退。
其余侍卫见状一齐围攻而来,刀影层层叠叠封住四方。峡谷空间狭小,不利于多人合围,却也让韩明晰无处躲闪。他攻守兼备,长剑起落之间招招搏命,衣袂很快被刀锋划破,手臂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小臂滴落,浸透脚下泥土。
剧痛不断袭来,呼吸渐渐粗重,可他半步不曾后退,始终牢牢守在岩石前方。
叶璃毫无知觉,静静躺在乱石之后,崖底雾气愈发浓重,厮杀声、兵刃碰撞声回荡在山谷之间。韩明晰以一己之力死死拖住整队追兵,刀锋染血,立在满地狼藉之中,不曾有过半分退让。
墨景黎盯着韩明晰:“你与她是何关系”
韩明晰看了墨景黎一眼,刚想开口,却径直晕了过去
墨景黎历尽周折,终于将叶璃救回松月山庄。
庄中上下得了庄主严令,衣食汤药无不周全,日日有人按时送来药膳与伤药,看护算得上尽心。可所有仆役奉命行事,神色恭谨疏离,缄口不言,但凡她开口问询,皆含糊其辞,半句实情也不肯吐露。
她双目暂时失明,眼前只剩一片茫茫昏黑,不见日月光景,心中更是惶惑难安。
偌大庭院,终日寂静,唯有一名送茶水点心的小丫头心性单纯,没有旁人那般重重防备,常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停在榻边陪她闲谈。
这日,小丫头端着一盏温蜜水踏入房内,轻轻将瓷盏放在床头矮几上,小声道:“娘子,药刚温好,趁热喝吧。你且放宽心好好休养,庄主说了,寻得名医,你的眼睛总有机会复原。”
叶璃循着声音缓缓侧过头,眼底一片空洞,轻声问道:“此处是何地?”
小丫头慌忙左右扫视,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嗓音:“这里叫松月山庄,隐在群山深处,山道曲折,外面的人很难寻来。如今外面风波四起,庄主将你安置在此,就是为了躲开祸事。”
“松月山庄……”叶璃低声重复一遍,默默记在心里。
她看不见周遭情形,只能依靠听觉细细分辨,缓缓追问山下局势、庄中往来之人、庄主的来历。小丫头不懂得人心险恶,没有太多顾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一桩桩、一件件,将近日听闻的传闻、庄内不成文的规矩尽数道出。
许多她此前全然不知的隐秘,就这样从少女零碎的话语里,慢慢拼凑完整。
她沉吟片刻,又轻声发问:“其余下人,为何从不肯与我多说一字?”
小丫头轻轻叹了口气:“管事早就交代所有人,严禁同你闲谈,唯恐言语失当,招致责罚。大家都怕惹祸上身,不敢靠近。也就我仗着年纪小,偶尔偷空过来陪娘子说说话。”
她指尖轻轻攥紧被褥,面上不动声色。
双目失明,身陷陌生山庄,前路吉凶难料,举目无可信任之人。万幸尚有这天真小丫头,愿意吐露实情,让她得以在无边黑暗之中,窥见几分真相。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小丫头脸色骤变,声音戛然而止,慌忙往后退了半步。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总管沉着脸立在门槛处,目光冷冷落在少女身上。
“云芍!我先前如何吩咐你的?”
被唤作云芍的小丫头身子微微发颤,低下头局促不安:“管、管事……我只是过来送茶水。”
“送茶水何须逗留许久,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管事缓步走入屋内,视线扫过榻上的人,语气冷硬,“庄规摆在眼前,不准与外人私语,你倒是胆大妄为。”
榻上之人看不见眼前景象,只凭脚步声辨出对方身份,安静端坐,没有出声辩解。
云芍急得小声辩解:“娘子双目不便,终日无人说话太过孤寂,我只是闲聊几句,不曾乱说要紧事。”
“是否要紧,由不得你评判。”管事厉声呵斥,“若是泄露庄中事务,你担得起后果?从今日起,不必再来此处送吃食茶水,换旁人接替你的差事。”
云芍 眼圈一红,还想再说什么,对上管事冰冷的眼神,终究不敢再多言语。她偷偷朝着榻上之人的方向望了一眼,满心愧疚,只得躬身应声,跟着管事匆匆离去。
屋门被关上,周遭再度陷入死寂。
耳边再也听不到少女清脆的话音,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他一人。
她静静坐在榻上,黑暗笼罩周身,指尖缓缓收紧。
唯一愿意向她吐露消息的人被调离,往后,想要打探内情,怕是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