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暖石成了两人常去的地方。起初只是隔三差五去一趟,泡一泡便回。后来顾清欢觉着那石窟里冬暖夏凉,水汽又润,索性把一只旧竹篮搁在石窟角落,里头放了干布和一双木屐。无垢见了,也放了一本薄书在篮子里。两人便常在那里待上半日。
她浸在泉里,他坐在潭边翻书。有时候她靠在水边的石头上打盹,他就把书放下,替她赶一赶偶尔飞进来的山虫。她醒时,常看见他手里拿着书,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她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你睡。她便把水泼过去。他如今躲得比从前快了,可偶尔还是会被溅到袖口。她笑,他也不恼。
有一回下大雨,两人正在石窟里。雨从顶上那道细口漏下来,把潭水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顾清欢仰头看那雨丝落进来,忽然说,这里倒像个小天井。无垢说,从前大约是通的。她问,通哪儿。他说,山里的水脉。她说,那这泉也是活的。他嗯了一声。
雨声淅沥,把整个石窟灌得满满的。她没急着回去,反而往潭里又浸了浸,说,雨天泡泉,比晴天舒服。他看她一眼,说,你就不怕着凉。她说,这水温着呢。他便没再劝,只把她的外衫从篮子里取出来,搭在近处一块石头上,省得溅湿。
她看着他做这些,忽然说,无垢,你有没有觉着,我们如今过的日子,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他问,哪儿不一样。她说,从前是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他说,嗯。
她等了等,见他没有别的话,又说,你从前一个人的时候,下雨天做什么。他说,听雨。她说,现在呢。他说,陪你听雨。她笑了。
石窟顶上那细口漏下的雨丝里,天光灰蓝灰蓝的。她伸手去接了一捧,水珠从指缝里漏下去,砸回潭中,叮咚的。她说,那以后下雨天就来这儿。他说,好。
六月里,顾清欢在石窟旁的空地上种了几株兰草。是从后山崖边挖的,根上带着整块青苔。她怕它们活不了,每日来浇水。无垢说,兰草喜阴,这里正合适。她便放心了。
过了半月,那几株兰草果然抽了新叶,叶间还钻出一支细长的花梗。她算着日子,知道快开花了。果然没出几日,花梗上绽出几朵淡黄的小花,花瓣薄得像蝉翼,香气极清,混在水汽里,闻着比什么都舒服。
她摘了一朵,别在无垢衣襟上。他低头看了看,说,香。她说,比冰花如何。他想了想,说,不一样。
她问,怎么不一样。他说,冰花是冷的,这花是暖的。她笑了,说,你如今分得倒清。他也笑了,极淡的一下,可被她看见了。
七月末的一天,两人从暖石回来,路过桃树时,顾清欢忽然站住。她看了一会儿,说,桃又熟了。无垢说,该摘了。她点头。两人放下竹篮,搬了凳子来摘桃。
今年的桃结得比去年还多,枝头沉甸甸的,把几根细枝都压弯了。她摘了高处的,他摘低处的。摘满一篮,她挑了个最大的,在衣襟上擦了擦,递给他。他接了,咬了一口。
她问,甜吗。他说,甜。她又挑了一个自己吃。两人站在树下,就着满树桃香,慢慢把桃子吃完。桃汁沾了一手,她走到暖石边洗了洗,又给他洗。他由着她摆弄,手指在水里弯了弯,像条乖乖的鱼。
她忽然说,无垢,我觉得我们像在过日子了。他说,本就在过日子。她说,可从前是过一天算一天。他说,现在呢。她说,现在是一天接着一天。他看她一眼,把手从水里提出来,甩了甩,说,那便接着过。她笑了。两人提着桃篮往回走。
日头偏西,把院中所有树的影子都拖得老长。她走在树影里,看见自己的影子跟他的影子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最后又叠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这大约就是长久的模样。
不是一直贴着,是分开的时候也知道,再走两步就会碰上。她加快两步,追上他,把篮子里的桃又分了他两个。他说,沉。她说,那也得吃。他便接了。
两人进了宫门,春联还贴在两旁,红纸被风雨洗得淡了些。她抬头看了一眼,说,明年得换新的。他说,嗯。她说,还自己写。他说,好。她推开门,回屋去洗桃。他跟着,把篮子搁在灶台边,又去提了桶水来。两人在灶间忙了一阵,把桃切了,又熬了一锅桃酱。
灶火映着他们的脸,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外头,日头落了,月亮升起来。院中的树在风里沙沙响。她舀了一勺新熬的桃酱,吹凉了让他尝。他尝了,说,比去年的稠。
她说,因为今年桃多。他说,明年会更多。她笑,说,那到时候罐子又不够用了。他说,再添。她看他一眼。他也看她。灶火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动一动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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