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说行李有什么好看的,两件换洗衣服一把牙刷,丢路边都没人要。但他知道张先生不是在跟他商量。他低下头,觉得自己没用。但同时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张先生不让他去,不是嫌他没用,是有别的原因。什么原因他不知道,但张先生做事从来都有原因。
那天夜里,张海虾没有睡。
刘能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坐在窗边,煤油灯已经灭了,就着月光在擦那把枪。那把炸变形的佩枪,枪管弯了,准星歪了,早就是一块废铁了。但张海虾擦得很仔细,用一块旧棉布,从枪柄擦到枪口,每一道弹痕都不放过,像在擦拭一件还能打响的武器,又像在擦拭一件再也不会蒙尘的遗物。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表情看不太清。刘能只看到他擦完之后把枪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眯起一只眼,透过歪掉的准星瞄了一下。然后他把枪放下来,贴在额头上,就那么贴了很久。
刘能悄悄退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第四天,午时。
三都澳的太阳毒得很,正午的码头被晒得发白,石板路上蒸腾着一层热气。渔船都归港了,苦力们躲在货栈的棚子底下吃午饭,海面上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七号泊位在码头最东边,是军用运输艇专用的泊位,平时没人靠近。今天也没有运输艇,只有一艘小汽艇停在那里,船头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撑着一根竹篙,像是在等人。
张海虾走过去。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下摆扎进裤腰里,皮带系得整整齐齐。胸口的口袋里,那把佩枪贴着心脏,铜牌贴着佩枪。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滚烫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张先生?”撑篙的年轻人问。
“是。”
“上船。”
汽艇发动,突突突地驶出港湾。三都澳的码头越来越远,货栈的棚顶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消失在海岸线的曲线里。海面上没有别的船,只有这一艘小汽艇,在无边无际的蓝灰色海水里犁出一道白浪。
张海虾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衣领也吹翻了,他没管。他只是看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海,天,和越来越近的一座岛。岛不大,岛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看不出有人住的迹象。
“那是什么岛?”他问。
撑篙的年轻人没回头:“到了你就知道了。”
汽艇靠岸的地方是一个小码头,木头修的,比三都澳的码头简陋得多,但很结实。码头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对襟褂子,四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姿很直。另一个是曹三爷。
曹三爷今天换了一件干净褂子,烟枪也没带,空着手站在那里,表情比上次见面时复杂得多。他看见张海虾下船,往前迎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东西都带了?”
张海虾点了下头。
“那就进去吧。”曹三爷朝岛上努了努嘴,“有人在等你。”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