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犯了一个无法悔改的错误。这个错误在一开始很简单就能改变,只要我舍得面前正在凋落的生命,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事。
大约是多久前我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那是一个心跳声在耳边回荡使得我脑袋嗡鸣的夜晚。
晚上,我刚刚下班,走在回家的街道上。这条街大多是老人们开的,用来维持生计。很巧,我家就是其中之一。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想早点去浴室里解脱自己的灵魂,再睡到日上三竿。难得等到了休假日,何不犒劳下自己呢?我苦中作乐般安慰自己。
不远处的包子铺罕见地没有亮起灯光,和周围的早餐店一样陷入沉寂。
我有些疑惑,往常外婆经营店铺时总会特地留一盏灯,那是她一向的习惯。顶着不解的表情我走近包子铺。
打开门,我摸索了好一阵才摸到开关。没怎么见光的眼睛被逼出眼泪,桌子上的玻璃渣浸入红色,周边一片狼藉。
这是,进小偷了?我赶忙冲向二楼。三步化作两步,两步又化作一步,“嘭”一声踹开卧室房门
血色滴在我的床单上,一滴又一滴。鼓锤打在我的心上,一声又一声。
咚……咚……咚。
我清晰的听到心脏的震动,也同样清晰的看到垂在空中的手臂,血液的源头在那里流出来。
我抬头看去,一位头发杂乱不堪,衣服破旧的女生坐在我的床上,她的眼睛红肿但没有哭,可是眼神是死一般寂静,她望向天花板,就像望着天空。
时间就像她眼睛里的绝望一样,停止……不动了
我用了好久才挣脱周围的绝望,不由自主的呐喊,“快救命啊!”
我的内心揪成一团毛线,没空纠结她是谁?怎么在这?发生了什么?
我靠近那个正在枯萎的女生,将手轻轻搭在她没受伤的肩膀上。
“朋友?坚持下去,我先送你去医院!你一定要撑着啊!”
但是耳边断断续续的沙哑声音让我愣在原地。
“不……不要救我,我马上就回到妈妈身边了……”
“这都什么话?!你这是死亡啊!你凭什么让我放弃一条生命?!”
“不要管我了……就让我这样死掉吧”
她的声音大了起来,总算把头转了过来。我和她对视着,只能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我的身影。他还在说着,血一直流。
我搂着她的背,一只手绕过她的腿弯,腾空抱起
紧随其后不给她继续说的机会,跑下楼关上包子铺的门,借来一辆车就直冲医院。
一路上,那位女生慢慢的不再说话,在我身旁昏过去,我开车的手逐渐捏紧,青筋暴起,脑海里没有别的,只有速度再快点的希望。
等坐在医院充满消毒水的椅子上,我才回过神,双手交叉低下头缓神。
发生了什么?我又在做什么?
医院的时间是缓慢的,在我等待时从没有听到好转的消息。医院的时间又是快的,在我不知不觉睡着时也才过了四个小时。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了,我的房间向阳,所以当阳光照到屋子里时,我就感到不对。医院常年背阳处阴,显少有明媚的阳光。
意识到这点后,我赶忙起身,地板上的血迹还没完全清理干净,我踩上地面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看向地面上难以清洗的血迹,揉着脑袋不知从何做起,想了想还是匆忙的跑下楼,打算打车去医院看看昨晚的姑娘。
楼下,包子铺已经没人了,外婆正在做最后的打扫工作。家里很少请员工,一般就我有空帮外婆做点家务。
“外婆?还有……”
我看到昨天那位女孩,她没吭声存在感很低,惨白的手臂象征着她失血过多的经历,她不以为意地擦拭桌面。
“疼吗……”我咽下口中剩下的语句,先问向她。
她没有说话,但人还是好好的。我松口气,扭头继续和外婆讲。
“还有剩的包子吗?我饿了。”
外婆转身到存储的柜子面前骂到“你个懒猪儿,瞧瞧都几点了?才知儿起来啊?!”
然后又端着几份包子出来。
我没看口是心非的外婆,赶忙把包子塞进嘴里。用余光瞧着在一旁忙碌完的女生。她显得是那么不知所措。
起初,我招呼她来吃的时候,她怯懦懦的站在一旁,直到我加重语气才唯唯诺诺的在我面前小口吃着。
我有这么吓人吗?哭笑不得的我又随意,轻柔地开口“饿了就大口吃吧,没有人会说你什么的”
她随即吃的越来越快,不再注意不必要的形象和虚礼,甚至无声的哭出来,我看着她一个接一个,连我盘里的包子都险些遭了殃才停下。
我随口问到“好吃吗?”
“好吃!”
“那当然啦,这可是我外婆做的”
我父母离婚后,家里对我的爱却是没有变的,尤其是外婆。因此我总喜欢待在外婆身边。
我们就像默契的朋友一样,对外婆的手艺赞不绝口,我负责夸,她则负责点头。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昨晚的事了?”我还维持着夸赞外婆时的笑意。
她又变回那个空洞的人,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
“你要是说不出,咱就谈谈昨晚的赔偿?”我放出狠话去吓她。
“简单点讲就是,还钱”
她总算出声了,略带着哭腔“我……我没钱”
“给我点时间,好吗?我会留下打工还钱的。”
我皱着眉,语气故意带点凶意。
“你知道我问的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外婆的声音插了进来,不满意的看着我,随口让那个女孩打发休息了。
“知微啊,你先去楼上把东西收拾收拾,医生说了你要静养,等下我找隔壁医馆帮你扎针”
“我……”
她像是得救了一样收拾碗筷后连忙跑上楼,我却有些不满,如果她是趁外婆偷溜进来的,那外婆不就危险了?
“好了,景宇别问你妹妹了,我慢慢讲给你就是了”外婆有些无奈,我却听着‘妹妹’更为疑惑了。
“那个女孩儿啊,是你表妹,姓李名知微。是个苦命的可人儿”
“什么表妹,哪家的,我怎么从没见过?”我紧接着反驳。这实在是太过离谱,明明是中国话,我却根本听不懂其中意思。
外婆没接腔,接着说。
“为什么说苦命呢?她爸啊早死了,知微妈妈又差不多走了两年了。养到你四婆家”
“你四婆什么德行你又是不是不知道,更何况你四婆本就不待见知微一家……”
我脱口而出。
“不能吧?我四婆不是看中钱嘛,怎么就愿意养表妹了?”
“因为知微她妈妈是在工位上猝死的,赔了一笔钱。前段时间你四婆不是刚盖了一座房吗?用的就这笔钱”
外婆继续说着,一句接一句的故事浮在我的脑海。这样悲痛的故事很难想象是真实发生的,我看向楼梯,一抹愧疚与同情在我心里滋养。
“前一段时间啊,你表妹被逼的辍学打工了,我是去瞧过得。你俩啊,一般大,我瞧着她就跟瞧见你一样”
“这股子心疼劲下不去,我又难受,闲着有空就喊小微来吃点,又去和你四婆吵闹。好不容易你四婆讲点理,没怎么虐待小微了”
说到这儿,外婆停顿了。
我也跟着停顿了,我们俩都知道李知微恐怕又遇见一个坎。外婆长叹一口气,随后才说出声。
“我听街坊邻居讲你四婆……要给小微说媒。”
“她才多大?”
我不赞同地皱着眉,老一辈认为媒妁之约应该由长辈去敲定,四婆也是这样想的。可是知微才成年多久?
有十九没有?法定结婚年龄都要二十岁,四婆这是不打算要结婚证?还是说她打算买女儿?
“不该你问的你就别问,走,咱们上楼见见小微。嘴巴老实点,别激你表妹,医生说了她呀,需要静养”
楼上,李知微像昨天那样坐在床上,抬着头望向天花板。她之前流血的地方被绷带缠上,我从她眼睛里能看到一点天花板的影子。
她在发呆,明明是一副呆愣愣的样子,看着却比昨天晚上好多了。
外婆轻声问到,“小微啊,别发呆了。能告诉外婆昨天发生什么了吗?外婆帮你主持公道。”
李知微扭头,视线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冷静的回答外婆。
“如果是阿婆的话?那就可以。”
“怎么还分人啊,李知微你双标。”我委屈的说出口。
她们没有搭理我,只是慢慢的聊着,我也停下想要控诉的想法。
“那天……我外婆……”
李知微和往常一样,干完活就去给她外婆一家子做饭,但那天外婆反常地把她拉出厨房。
之前外婆都是在客厅等着饭好,才会搭理李知微。可客厅里邋遢的茶几上却摆上红色的糖果,那是李知微很少吃到的美味。
李知微小心翼翼地坐上沙发,没有向果盘伸手。她捏紧手指,终于勇敢的抬头看向外婆。
少见的,这次外婆没有吼她,只是皱着眉让她吃糖,声音不算犀利,只是带点嫌弃。
她犹豫着拿起一颗廉价的糖果,外婆没说什么。天真的李知微还以为外婆变了,变好了。不是之前的‘恶魔’。
外婆却开口,“微微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我给你找了一个依靠。”
“什么……意思?”李知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外婆没有对李知微的询问伤心,而是继续补充。毕竟李知微总会答应的,她从不会反抗,也没有学会如何反抗。
“前些天,一个不认识的男娃子来提亲了。为了你,我专门摆脱朋友去打听那男的。这一看可不得了啊”
“他事业有成,正值壮年,有句土话说得好啊,大了的会疼人,你一嫁过去就享受富太太生活。”
“……为什么?”
李知微很迷茫,颤颤巍巍的说。
“你们,打算把我买了?”
“我可以干活的!我能”
外婆打断她,面带凶意,恶狠狠的说。
“李知微!我们这是为了你好!你嫁过去我们都能享福。”
“但是,我……”
“听话,我是你外婆!”
外婆不断的吵闹着,李知微脑海混乱,血液翻涌的让她感到恶心,眼前一黑,瘫软在沙发上。耳边恶意的骂声还没有停下。
外婆猛拍桌面,靠近边缘的玻璃杯摔落,碎成一地的碴子,她没管,外婆也没管。
“你和你娘一个德行!都是白眼狼,你真不想让我家好过!”
“你怎么不去死呢!死了你就去见你那心心念念的妈了啊!”
“去死去死去死!废物一个,还认不清自己是什么东西。”
她听着耳旁熟悉的声音,心酸中又夹带着辛酸。就这么认了吗?反正也差不到哪去了……
李知微手指动了动,看向门口。门把手上还系着红色丝带,隐隐约约漏出黑色的囍字。
只有一个红色的丝带吗?
李知微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拉开外婆的距离疯狂的在屋子里到处看。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为什么只有一条红丝带呢?是为了充面子才系在门口吗?
我只是一件被卖出去的商品吗?我们不是有血缘的‘家人’吗?我不配得到家人的关爱吗?
李知微流着泪大步走向门口,去看那条代表新婚幸福的‘丝带’。那是家唯一一次对她的祝福,这也是唯一的真心。
她突然停下了,就这么楞楞的站在门前,丰盈的泪水落下来,打湿了心口处的衣服。
她没出声,一向如此。
但是今天的她像是中了邪,明明早就知道外婆不喜欢她了,怎么偏偏现在验证出答案和自己想的一致,还会不开心呢?
或许是她盯着的东西过于显眼了,外婆开始支支吾吾的没说话。
“这……这是我花自己钱买的”
外婆突然理直气壮,“不就用你一条围巾吗?你都这么大了,反正又用不上!还不如放门把手上,开门的时候还不脏手”
李知微面前的哪里是象征祝福的丝带呢?那是一条覆盖着门把手的红色手织围巾。看起来已经破旧不堪了,围巾下摆被烫了几个口子,那是烟头不小心烧着的。
但围巾没有烧焦的味道,只有毛线凝固的黑胶头。李知微看的足够细致入微,很清晰就能发现黑色胶头上落下的灰。几个黑孔合在一起,越看越像……‘囍’。
我为什么会有围巾呢?哦,好像妈妈送的……
围巾为什么在外婆家呢?因为妈妈的遗物不属于我啊,所以身为‘妈妈遗物’的我,也不属于我自己。
她越想越平静,表情也更加呆滞,就好像是“哦,原来是这样啊”。
外婆看着李知微‘冷静’的面色,拉起她的手,“你看,我们怎么不会爱你呢?”
外婆指着她手里握着的廉价糖果,继续劝说着。
李知微依旧呆呆的站在那里……
不听,不看,不动,不讲。
外婆恼了,“你今天就呆在这!我和你婆家说好了,明早就带你见人,你给我好好表现。”
李知微开口了。
“我能自己选择……吗?”
“傻孩子,什么选不选择的。我是你外婆,你得听我的。”
李知微更加空洞了。
她推开门,跨了出去。
外婆说了些什么?她没听到,只是下意识的走路,天有些昏黄。明明是临近黑夜的黄昏,她却认为那才是黎明。
她走了大半天,不知前路何方。只在许多个十字街口徘徊。
直到一条还算喧闹的街道映入眼帘,一家包子铺还亮着灯。
她有些生疏的搬开沉重的砖头,拿出钥匙,那是阿婆一贯的习惯。
钥匙插进锁孔,折腾半天打开大门,李知微突然想要哭出声音来。
她缩进包子铺里,把自己藏起来。
心脏还在刺痛,她扶着胳膊走到楼上,颤颤巍巍的。但她走的很慢,脚步发出的声音传进脑海有一阵时候才会继续下一步。
她一步一步先来到楼上的客厅,抿着唇看向卧室床头柜上的玻璃杯。
很像,很像家里面那只碎成渣的杯子。
你和你娘一样,白眼狼!
李知微拿起玻璃杯。
你怎么不去死啊!死了就能见你妈妈了啊!
李知微的手捏紧杯子,整个人显得有些颤抖。
去死去死去死!
“嘭”,玻璃碎掉了。
李知微捂着脑袋痛苦地揪起头发,发出无声的呐喊。
耳边还是去死的声音。
李知微没有再哭,她捡起一块锋利的玻璃……划向手腕,血溅出来,一滴一滴流向干净的床单。她抬头看向天花板,现在是晚上,如果没有天花板,那么她就会看到星星。星星是谁?应该是爸爸妈妈吧……
血渗进地板,她已经有些看不清了,眼前不再是天花板,而是一片黑暗。
也许这就是星星住的地方,黑暗之中。
一道男声猛的传出。
“快救命啊!”
李知微下意识扭头,黑暗之中出现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