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林清音举着香槟杯穿梭在人群里,笑容得体而疏离。
她听见制片人夸她“实至名归”,听见导演说“这个角色非你莫属”,听见无数人用华丽的辞藻堆砌她的演技。
可她只想知道他在哪。
目光扫过宴会厅的每个角落,金碧辉煌的水晶灯下,觥筹交错的人影里,没有那个挺拔却落寞的身影。
她找了个借口,说要去补妆,踩着高跟鞋走向侧门。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她推开那扇通往花园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花园角落的阴影里,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沿着鹅卵石小径走过去。
顾淮之坐在长椅上,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手里握着半杯威士忌。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她轻声问,在他身边坐下。
顾淮之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苦笑了一声。
“里面太吵了。”他说,“我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就是应付这种场合。”
林清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陪他一起看夜色。
远处宴会厅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出来,音乐声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拿了影后,应该高兴才对。”顾淮之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醉意,“怎么跑来找我这个失败者?”
林清音摇头,声音很轻:“你不是失败者。”
“不是吗?”他自嘲地笑了,仰头饮尽杯中酒,“我连自己的记忆都守不住,八岁那年的事,就像被人从脑子里硬生生挖掉了一块。”
他说这话时,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我拼命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压抑的颤抖,“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林清音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她看见他眼底的迷雾,看见他背负的枷锁,看见那个八岁男孩的阴影,二十年来从未散去。
“你以为的勇敢,是面对敌人时的不退缩。”她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可真正的勇敢,是面对自己内心的废墟时,依然选择活着。”
顾淮之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你从没放弃过寻找真相,从没放弃过承担那些你本不该承担的责任。”林清音说,“这还不算勇敢吗?”
夜风吹过,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顾淮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光。
“你总是这样。”他苦笑,“总能说到我心坎里。”
“因为我了解你。”林清音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顾淮之心上。
他握紧酒杯,手背青筋暴起。
“可我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他说,“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你熟悉。”
林清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每次看到你,我的心就会很安定。”顾淮之的声音低得像呓语,“就像……就像我曾经在某个地方,见过你很久很久。”
她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泪光。
“也许吧。”她说,“也许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
顾淮之摇头,眼神迷离:“不,不只是朋友。”
他说完这句话,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夜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宴会的笑声,但在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淮之放下酒杯,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林清音脸侧,却始终没有落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低语,“每次靠近你,我就想碰触你,可我又害怕。”
林清音抬眼看他,眼角的泪光在月光下闪烁。
“害怕什么?”
“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他说,“害怕一伸手,你就不见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我不会消失的。”她说,“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在。”
顾淮之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沉重。
“可我不配。”他说,“我是个连自己都守不住的人,怎么敢奢求别人的陪伴?”
“你没有不配。”林清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是太苛责自己了。”
她松开他的手,侧过身,和他并肩坐着。
“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我们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愿意陪我们找答案的人。”
顾淮之睁开眼睛,侧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你愿意陪我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清音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愿意。”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誓言。
顾淮之的呼吸一滞,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光,看着她嘴角的浅笑,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记起了什么。
可那感觉太快了,快得像风,抓不住。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林清音摇头:“不用谢。”
她站起身,伸出手:“回去吧,宴会还没结束。”
顾淮之看着她的手,犹豫片刻,伸手握住。
她的手很暖,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盏灯。
他站起来,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再待一会儿。”他说,“就一会儿。”
林清音没有拒绝,她重新坐下,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顾淮之看着她的侧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为什么能让他如此安心。
但他知道,他不想放手。
“如果……”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们能早点认识,该多好。”
林清音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她知道,他们曾经很早就认识了。
只是他忘了。
她抬头看向夜空,星光稀疏,像她眼底藏着的泪光。
“现在也不晚。”她轻声说。
顾淮之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明。
“是吗?”他问。
林清音点头:“只要你还愿意向光走,就永远不晚。”
她说完,松开他的手,站起身。
“回去吧。”她说,“外面凉。”
顾淮之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你还会来找我吗?”
林清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疼。
“会的。”她说。
然后她转身,朝宴会厅走去。
顾淮之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灯光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他拿起酒杯,倒了最后一杯酒,仰头饮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口的灼热。
他站起身,整理好衬衫,朝宴会厅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花园。
月光下,那条长椅静静立着,像在等着他们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喧嚣的人群。
眼睛在人群里搜寻,很快找到了那个身影。
林清音正被人围着敬酒,她端着酒杯,笑容得体,可眼角余光,一直在看向门口。
他们对上了目光。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林清音举杯,朝他微微示意。
顾淮之也举杯,回敬。
隔着人群,隔着灯光,隔着所有人的喧嚣,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像两颗星,在夜空中相望。
他看着她,看着她被众人簇拥,看着她光芒万丈,看着她眼底藏着的温柔。
心里的迷雾,仿佛被风吹散了一角。
他看见光,看见她,看见那个愿意陪他走向光明的人。
他放下酒杯,走向她。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里的惊讶。
“我送你回去。”他说。
林清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放下酒杯,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宴会厅。
身后,是众人的议论纷纷。
可他们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