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那刻,法院大厅的落地钟刚好敲响三点。
沈明月坐在旁听席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盯着被告席上那几个曾经唤她“侄女”的面孔被法警带离。
陆辰风的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结束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嗓音沙哑得像是熬了一整夜。
她转过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就哭了。不是嚎啕,是那种压在喉咙里、怎么都止不住的呜咽。陆辰风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眶同样泛红。
走出法院大门时,久违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街边的记者已经被安保拦在警戒线外,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陆辰风用身体挡住她的脸,护着她快步往路边走。
“明月姐!”有记者冲他喊,“陆家那边说你们伪造证据,你们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她没有回头。
倒是陆辰风停下脚步,转向那个方向,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法律已经给了答案。谁在撒谎,判决书里写得很清楚。”
说完再不理会那些追问,揽着她钻进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沈明月扯下了衣领上那枚镶嵌碎钻的胸针,端详片刻,摇下车窗。胸针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路边的垃圾桶,金属撞击塑料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你疯了?”陆辰风愣住。
“那是我爸送的,”她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十八岁生日礼物。他说这是沈家女儿的身份象征,要我永远戴着。”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淡笑:“我现在不是谁的象征了。”
陆辰风握住她的手,五指扣进她的指缝,用力到指节发白:“我会给你一个比胸针更贵重的东西。”
“什么?”
“自由。”
出租车拐过街角,阳光透过车窗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跳跃。这座城市依然喧嚣,但某种长久盘踞在沈明月心口的窒息感,正在一点点消散。
两天后的夜晚,年度杰出女性颁奖典礼在文化中心大礼堂举行。
林清音坐在嘉宾席第三排,听着台上主持人念出一连串名字,指尖在裙摆上轻轻摩挲。身旁的经纪人压低声音:“别紧张,这个奖稳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聚光灯打过来时,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素雅的雾蓝色长裙,踩着高跟鞋稳步走上台。台阶有些陡,她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挂着得体的微笑。
“年度杰出女性获奖者——林清音女士。她以精湛的演技诠释了女性的坚韧与柔美,更以个人行动证明了:真正的力量,是在逆境中依然选择善良。”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她站在麦克风前,视线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这个奖,我想献给那些教会我爱自己的人。”
台下安静下来。
“过去两年,我经历了一些很难用言语描述的事。有人问我,为什么总是接那些痛苦的剧本,是不是因为我自己也痛苦。”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观众席某个昏暗的角落,“其实不是。我接那些角色,是因为我想告诉所有正在经历痛苦的人——你们不是一个人。”
那里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即便在暗处,他的轮廓依然格外清晰。
顾淮之。
她看着他,目光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里,会场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抽离了,只剩下他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转向另一侧:“谢谢我的影迷,谢谢评委,谢谢所有在我最低谷时没有放弃我的人。”
顾淮之的心脏疼得像被攥紧。
她刚才看他的眼神,清冷、平静,像是在看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这比任何控诉都让他难受。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揉皱的节目单,上面印着林清音的名字和照片,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像话。他用指腹轻轻抚过那两个字,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节目单对折,放进西装内衬口袋。
身旁的周牧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面前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典礼散场后,停车场里引擎声此起彼伏。
顾淮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透过车窗看着远处出口处的人群,看见她被经纪人护着往保姆车走去,脚步有些快,裙摆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视线扫过停车场,像是在找什么人。但很快,她就钻进了车里,车门砰地关上。
他发动引擎,却没有跟上去。
他想起她刚才那个眼神,想起自己曾经如何一次次闯入她的生活边界,以为那样就可以弥补什么。可每次靠近,她只会退得更远。
也许真正的靠近,是学会不打扰。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闷得发慌,但他没有反驳自己。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
林清音拎着包下楼,准备去片场。走到停车位时,她发现自己的车有些不对劲——引擎盖的边缘被掀开了一条缝,没有完全合上。
她皱眉,凑近查看,里面所有的零件都被仔细检查过的样子,线束整理得整整齐齐。
她试着发动车子,引擎声平稳有力,比昨天那种卡顿的声响顺畅多了。
“奇怪……”她自言自语,下车绕着车走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正准备关引擎盖时,她瞥见驾驶座手套箱的门没有完全关严,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她拉开车门,打开手套箱,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
她拿起纸巾,指尖触到那层柔软的纤维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松木香。
雪松。
她僵在原地。
这个气味太熟悉了。那个人的家里,车里,甚至衬衫上,常年都是这个味道。
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早晨的小区安静得出奇,只有远处扫地的沙沙声和几声鸟鸣。没有人,没有任何异常。
她捏着那张纸巾,站在车旁,许久没有动。
手机响了,是经纪人的催促。她把纸巾放进自己的手包里,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引擎声轰鸣,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方的街道,空荡荡的。
车子驶出小区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方向盘上残留的雪松味,随着空调的出风轻轻拂过她的鼻尖,像是某个人的呼吸,若有若无,却无法忽视。
她握紧方向盘,指尖发白,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片场里,导演已经等得不耐烦。她快速换好戏服,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摆弄。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淡,眼神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游离。
“清音姐,你昨晚没睡好吗?”化妆师轻声问。
“还好。”
“黑眼圈有点重,我帮你遮一下。”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断闪回那个画面——有人趁她熟睡时,蹲在她的车旁,用那双曾经握过枪的、骨节分明的手,替她检查每一根线束,每一个接口。
那人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像从前在家时那样,一边修东西一边嫌弃她的车破旧,然后又默默把所有隐患都处理干净。
那时候她站在他身边递工具,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睁开眼睛,化妆镜里的自己眼眶有些红。
“清音姐?”化妆师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没事,”她闭了闭眼,声音很低,“就是有点花粉过敏。”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透过化妆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手机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通知,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点开,只有一句话:
“车修好了,放心开。”
她盯着那行字,看着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那个号码她认得,即使从来没有存进通讯录,她也能倒背如流。那是顾淮之的私人号码,两年了,一直没有换过。
她没有回复,锁了屏幕,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但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桌面上,把那行字的轮廓映在了她心里,怎么也抹不掉。
导演喊开拍,她起身走出化妆间。
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外面的街道,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路边,隔着墨色的车窗,什么都看不清。
她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向前,没有再回头。
黑色轿车里,顾淮之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她穿着戏服的背影消失在片场门口。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最后缓缓启动车子,驶离了那条街道。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完全看不见。
他伸手抚平胸前口袋里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节目单,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风吹散了话音,谁也没有听清。
远处片场的灯光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